第10章 旬考风波 (1/2)
旬考风波
太学“正伦堂”内,气氛肃然。
这是质子们每月一次的考校,由伯修主持,成绩记录在册,抄送各国。今日考校兵法,题目一早公布:《论阳浦之战之得失》。
题目一出,堂内便是一阵窃窃低语。
阳浦之战发生于百年前,对阵双方亦是晋国和楚国。晋军以退为进,诱敌深入,楚军贪功冒进,被晋国精锐车阵拦腰截断,主将令尹熊列自刎殉国。楚军大溃,被迫割让出五座城池。这是楚国几代人的耻辱,此后百年,晋楚争霸,拉锯鏖战,血仇越结越深,直到近日的萍野之战,晋侯姬固一箭射伤楚侯芈和,登上中原霸主之位。
这题目选得刁钻——考的是晋楚旧怨,却又无人能回避。
芈钰跪坐在楚国席位上,面前摊开空白竹简,墨已研好,却久久未落笔。
他两岁开蒙,五岁读兵书,十岁随父亲观兵演阵。阳浦之战的每一个细节,楚宫藏室的每一卷战记,他都烂熟于心。他甚至能背出当年楚军左师溃败时,令尹熊列自刎前的那声长啸:“非战之罪,天亡我也!”
可这些,一个字都不能写。
写楚军之败,是自辱国格;写晋军之胜,是长敌志气。写得太深,显露出对敌国的了解,会惹猜疑;写得太浅,又显得楚国无人。
“楚公子还不动笔?”右侧传来姬贺的声音,带着讥诮,“莫不是楚地兵书缺了此战记载?也是,败仗嘛,总是难堪的。”
堂内响起几声低笑。
芈钰置若罔闻,提笔蘸墨,在简首写下四字:“败而后省”。
他避开了具体战术分析,转而论述“兵者凶器,圣人不得已而用之”,强调战后楚国的自省与改革,如何“休养生息,抚民练兵”。通篇沉稳克制,既承认败绩,又将重点引向楚国的坚韧与复兴。
写罢搁笔,芈钰擡眼,正对上伯修投来的目光。伯修微微颔首。
接下来是当堂论辩。
鲁国公子姬常是伯修之侄,大谈“礼乐征伐自天子出”;齐国公子姜舆则圆滑地称“晋楚皆为华夏屏藩,胜负乃天命所归”。轮到郑国公子姬贺时,他起身昂首,将晋军的战术吹捧得天花乱坠,末了不忘刺一句:“蛮夷之辈,纵有血气之勇,终不敌中原王化之师,正道之谋。”
这话里的侮辱性过于直白,芈钰早料到他不怀好意,又要借机寻衅,只凝神静气,不为所动。
“晋公子。”伯修点到了姬煊。
一直歪在席上、似睡非睡的姬煊懒洋洋地支起身,先打了个哈欠,才道:“阳浦之战嘛……那是百年前的事了,听说打得异常激烈。”堂内有人偷笑。
但他接下来的话,却让笑声戛然而止。
“不过,既说到得失,”姬煊语调依旧散漫,但吐出的每个字都清晰冰冷,“晋军战前‘退避三舍’,世人皆言重诺。然以当时地势、两军士气论,退,是遵诺,更是诱敌深入,以逸待劳。此为一得,亦为楚军一失。”
“楚将熊列刚愎,不听谏言,阵前换将,军心浮动,此为二失。”
“楚之联军,陈、蔡之师本为胁从,战意不坚,遇猛攻先溃而牵动全局,此为三失。此非天灾,实乃人祸。”
每说一失,堂内便静一分。
姬煊这番剖析,剥开了“天亡我也”的悲情外衣,直指战术、指挥、联盟三个致命要害,精准又冷酷,这绝非一个终日醉醺醺的纨绔所能言。
姬煊最后看向芈钰,桃花眼里似笑非笑: “楚公子方才宏论‘败而后省’,立意高远。却不知,百年以降,楚国可曾真正‘省’出这三失?”
所有目光——伯修的期待,姬爻的好奇,姬贺的快意,姜舆的讶异,嬴冉的担忧,以及其他质子复杂的注视——全部钉在他身上。
芈钰缓缓起身,面色平静:“晋公子所言不虚。钰受教。”他先坦然承认,姿态无可挑剔,“然,战场瞬息万变,当时天候、地理、人心向背,乃至一丝偶然,皆可左右乾坤。故楚国史官录此战,亦叹‘天时不佑,人心未齐’。此非推诿,实乃承认世事之复杂,非尽在算中。”他既未否认姬煊指出的具体失误,又巧妙地将部分原因归于更宏大、更不可控的“天时”与“人心”,保全了楚国将士最后的尊严。
接着,他话锋一转:“然兵无常势,水无常形。当年之失,未必是今日之鉴。”他顿了顿,“楚国所学,非‘如何不败’——盖因世间本无永胜之军。楚国所学者,乃是如何于败后,仍能止血生肌,积力再起。”他转向伯修,行礼,“学生浅见,阳浦之败,于楚如烈火锻金。金经火炼,方成利器。楚国今日仍立于江汉之间,社稷未倾,便是明证。”
这话不卑不亢。
伯修沉吟,未及评点,秦国公子嬴冉却霍然起身,大声击掌称赞,“钰弟此言,深得我心!”
姬煊闻听“钰弟”二字,心中泛起酸意。他早知芈钰和嬴冉住所相邻,往来密切,未料嬴冉对他的称呼已如此亲热。
嬴冉声如洪钟:“我嬴姓先祖,受封西陲时,何尝不是戎狄环伺,败仗累累?城丢过,地丧过,先祖头颅亦曾悬于敌矛之上!”他环视四周,目光灼灼如电,“然我秦人,败一次,筋骨便强一分;丢一城,眼光便拓一尺!何也?无他,知耻近乎勇,百折而不挠! 败中求生,弱中求强,方是立国根本!”
他环视堂内, “今日诸位在此论战,斤斤计较于一城一地之得失,一招一式之巧拙。我却要问:胜者,可能保此胜势千秋万代?败者,又真会一败涂地永无翻身?天下大势,浩浩汤汤,岂是某一战、某一人所能定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