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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腊祭 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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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祭

初冬时节,北风如刀锋般刮过王城洛邑纵横的街巷,卷起枯叶与尘土。对芈钰而言,这是离楚后的第一个岁末。

楚地此时,云梦泽该是薄雾弥漫的湿冷,宫中开始准备酿制春酒,生母苍姬若在,会在廊下燃一炉橘皮香。

而在周王都洛邑,空气里弥漫的是另一种肃杀与期待。

腊祭将至。这是周礼中一年至重的时刻。岁终,万物已成,农事毕,天子率诸侯,祭祀百神与先祖,酬谢年丰,祈愿来岁。

太学逢重大节日便会停课,伯修大夫授完《礼记·月令》最后一章,特意扫视满堂各国公子:“腊者,接也。新旧相接,敬天法祖,报本反始。尔等虽身在洛邑,亦不可忘此根本。”

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,但芈钰感到那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。

腊祭前五日,周天子的诏命颁至各馆驿:邀各国质子,于腊日清晨,至王城社稷坛观礼。

“观礼”,而非“与祭”。一字之差,亲疏立判。他们是客人,是观众,是被展示给天下看的、羁縻于王都的“信物”。荆离将诏书收好,看向芈钰:“公子,去否?”

“能不去么?”芈钰对着铜镜整理衣冠。

他特意换上了从楚国带来的一套较为郑重的礼服,玄衣𫄸裳,虽不及王孙姬爻等人华贵,但纹样是楚地特有的凤鸟与卷草,体现了来处。

社稷坛在王城东南,黄土垒筑三层,高峻庄严。坛上陈列着太牢三牲(牛、羊、豕),黍稷盛放于祭器中,盏斝内注入美酒。寒风猎猎,旗幡招展,黑压压的周室贵族与文武百官按序而立,寂静无声。

芈钰与各国质子被安置在观礼区一侧,视野尚可,但与主祭区域隔着一段明确距离。他前面是嬴冉,一身深黑秦服,腰佩短剑,面色肃穆如常;右侧隔了几个位置,是姬煊,晋国公子今日罕见的正经,玄端朝服,玉冠束发,只是那双桃花眼仍习惯性地扫视四周,最终落在芈钰身上,微微颔首。

芈钰急忙低头,避开他的视线。

吉时到,钟鼓齐鸣。周天子在祭司与巫祝的簇拥下,缓步登坛。天子年五十九,已见老态,但步伐沉稳,气象雍容。

燔柴升烟,牲血滴地,苍老的祝祷声随风飘来,是字正腔圆的雅言,感念天地滋养、祖先庇佑、年谷丰登。

仪式漫长而刻板,每一动作皆如礼经所载,分毫不差。

芈钰静静看着。楚国的祭祀不是这样。楚祭在山川之神或先祖祝融的神坛前,巫者彩衣飞扬,手持香草,鼓点急促,歌声曼妙而迷狂,人与神仿佛能直接在旋舞与烟雾中相互交感。

而眼前这场周礼,秩序井然,等级森严,人与神隔着繁复的礼仪,敬畏有余,亲近不足。

“很壮观,是不是?” 身侧忽然传来压低的声音。

芈钰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。姬煊不知何时,站到了他身边。

“我曾随父亲在晋国宗庙祭祖,场面虽大,却不及天子之祭万一。” 他语气似在感叹,目光却看着芈钰的侧脸,“只是这般宏大礼乐,看久了,不免觉得……人都成了这礼仪中的傀儡木偶。你说呢,楚公子?”

试探。

芈钰心中警惕,仍目视祭坛,淡淡道:“礼以敬神,以序人伦。钰学识浅薄,不敢妄议天子之礼。”

“呵。” 姬煊轻笑,靠得更近些,声音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,“我是说,看得人心里发空。想着千里之外,故乡宗祠里,也该是香烟缭绕了罢。”

他顿了顿,语气染上一丝似是而非的寥落:“不知楚公子……可有同感?”

以乡愁为饵,最是难防。寒风卷过,芈钰仿佛真的闻到了郢都橘园冬日泥土的气息,和母亲房中那缕散不去的淡香。

他心中微动,语气却毫无波澜:“岁终祭祖,人同此心。晋公子孝思可嘉。”

再次将话题轻飘飘挡回,划清界限。

姬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感,又仿佛激起了更浓的兴趣。他还欲再言,前排的嬴冉似有所感,回过头,锐利的目光在姬煊脸上停了停,又看向芈钰,带着询问。

芈钰轻轻摇了下头。嬴冉转回头去,姬煊未再多言。

祭礼终于在日近中天时结束。众人依序退散。姬煊被人群裹挟着向前,回头望去,只见芈钰已与嬴冉并肩而行,走向秦国车驾的方向。

他眯了眯眼,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意淡了下去。

芈钰回到楚国馆驿,已近黄昏。

荆离早已按芈钰的吩咐,在厢房内简单布置了一个祭案。无宗庙牌位,只有一方从楚国带来的、母亲苍姬旧物匣中取出的素色锦帕铺在案上,上面摆着她的遗物——那块雕着凤鸟衔芝的楚地水苍玉,权作象征。案上摆着一碟楚地带来的橘脯,一碗粟米饭,一盏清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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