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生辰贺礼 (1/4)
生辰贺礼
姬煊的动作迅捷又隐蔽。
他根本不需要亲自出面,只是让赵肃“无意间”在姬贺常去的斗鸡场附近,与几个多舌的门客聊起了王孙爻宴请芈钰的细节,着重描述了“联姻”传闻,又夹杂了一些关于“周王室居然没落至此,要与楚地南蛮联姻”的感叹。话头一起,自有人添油加醋地传到姬贺耳中。
正如姬煊所料,姬贺闻讯后妒火中烧。他本就嫉恨芈钰的才华,更因鹿鸣台、太学论辩、春搜等事而积怨。次日他便寻机拜见王孙爻,言语间满是“为殿下计”的恳切:
“王孙殿下欲招贤纳士,自是英明。然那芈钰,终究是南蛮楚人之子。我周室联姻,历来讲究门第清贵,非中原诸侯或累世公卿不配。楚国虽大,僻处荆蛮,血统礼仪焉能与我华夏正统相比?若以宗室贵女下嫁,恐惹天下诸侯非议,笑我周室无人,竟需倚重蛮夷之后。”
他见王孙爻神色微动,又压低声音道:“且芈钰其人,看似温良,实则心机深沉。他在洛邑不过半年,便得太学赏识,引司徒、宗正、大夫青睐,如今更得殿下看重。如此长袖善舞,岂是甘居人下之辈?依贺浅见,可用其才,却不可付以腹心,更遑论联姻重诺。”
姬爻本就对芈钰的婉拒心存芥蒂,姬贺这番话,正戳中他心底的疑虑与傲慢。周室虽衰,对“华夷之辨”的矜持却深入骨髓。沉吟片刻后,姬爻摆摆手:“此事本也只是姑妄言之,既如此,暂且搁下吧。”
消息经由赵肃传递给了荆离,芈钰正于馆中临帖,听到荆离低声的禀报后,笔下未停,只淡淡“嗯”了一声。
悬在头顶的利剑悄然移开,他肩头一松,却又莫名想起暗室中姬煊那句冰冷的“这件事,成不了”。
果真,成不了。
仲夏,五月十五,晋馆张灯结彩。
姬煊生辰,依例设宴。请柬送至万方馆各国质子手中,芈钰亦在其列。他本欲托病婉拒,然而嬴冉兴冲冲来邀:“钰弟同去!晋馆豪奢,美食美酒冠绝洛邑,更邀了杏花楼最当红的舞姬献艺,你还从未去过,不可错过。”
芈钰无奈,只得备礼前往。他选了一方郢都出产的砚台,石质温润,墨池雕作云纹,不算贵重,却颇雅致。
晋馆果然气象非凡。
与楚馆质朴甚至略显逼仄的院子相比,晋馆几乎是一座微缩的宫殿。飞檐斗拱,朱漆廊柱,庭园开阔,引活水成曲池,池上架着汉白玉小桥。厅堂内铺着厚厚的织毯,四壁悬着锦帛,青铜灯树错落,燃着无烟的兽脂明烛,亮如白昼。
“如何?气派吧?”嬴冉低声对芈钰道,“我听人说过,十年前万方馆屋舍倾颓,周室国库空虚,无力修缮。是晋侯主动提出,由晋国出资,按各国风貌重修各馆。这晋馆,便是照着绛城宫室规制缩建的。”
芈钰默然。晋国以财力彰显霸主威仪,周王室以默许换取体面,其中屈辱与妥协,不言而喻。
二人到时,宴席已开,宾客盈门。姬爻以王孙身份居主宾位,各国质子依次列坐。今日寿星姬煊一身玄色锦袍,金线绣着夔龙纹,玉冠高束,周旋于宾客之间,谈笑风生。芈钰准备好的礼物,却一直寻不到合适时机送上。
酒过三巡,气氛正酣时,赵肃捧着一个锦盒悄然行至姬煊身侧,低声禀报:“公子,晋国来的急件,是女公子遣人日夜兼程送到的生辰贺礼。”
姬煊眼中的笑意更盛,又增添了几分暖色。他当众打开锦盒,内里并非金玉珍玩,而是一副精心鞣制的玄色皮革护臂,护臂边缘以暗金线绣着细密的卷云纹,内侧则用银线绣了一个小小的“煊”字,针脚细密匀称。
“是姐姐的手艺。”姬煊拿起护臂,指腹抚过那熟悉的纹样,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,“她总说我习武时不知爱惜,旧护臂磨损了也不记得换。”
座中嬴冉好武,见状粗豪性子使然,高声赞道:“好针线!这皮子硝得软硬适中,绣工更是精细。我秦地虽多良工巧匠,能将实用与精致结合得如此妥帖的,却不多见。晋公子,令姐真是心思灵巧!”
姬煊擡眼看向嬴冉,笑容深了些:“冉兄过誉。姐姐心思沉静,于女红武备之事上颇有天分。”他顿了顿,“只是她性子过于恬淡,常年居于晋宫深处,倒少有人知。”
嬴冉闻言,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欣赏:“女子娴静是福。如今天下纷扰,能在宫闱之中沉心技艺,尤为难得。”他身旁的姜舆,亦微笑着点头附和。
王孙姬爻将这一幕看在眼里,把玩着手中酒爵,忽然笑道:“早就听闻晋侯膝下有位灵姬女公子,德容言工皆备,今日见这礼物,方知传言不虚。秦公子如此盛赞,莫不是动了求凰之心?”这话半是玩笑,半是试探。
嬴冉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,抱拳道:“殿下说笑了!嬴冉一介粗人,岂敢唐突?只是见猎心喜,由衷赞叹罢了。”话虽如此,他目光却不由又在那副护臂上流连片刻。
姬煊不动声色地收好锦盒,唇边笑意依旧。他举杯向嬴冉示意:“姐姐若知冉兄如此盛赞,定然欣慰。”言罢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酒过数巡,乐声一变,清越的编钟与悠扬的笙箫响起。八名彩衣舞姬如云霞般飘入厅中,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人。
那女子约二十五六年纪,身着一袭朱锦深衣,曲裾层叠,青丝于脑后绾作端庄的椎髻,一支碧玉长笄斜贯其中,笄首垂下几缕青绶,随动作轻颤。她的容颜是盛放到极致的秾艳,眉梢眼角却凝着一抹挥之不散的清冷。随着乐声,她翩然起舞,腰肢柔若无骨,长袖翻飞如流风回雪,顾盼间眼波流转,却似隔着一层雾,看不真切。
满堂宾客屏息。嬴冉瞪大眼睛,姜舆轻轻击节,连一贯挑剔的姬贺也忘了饮酒。
芈钰却怔住了。
那舞姬的眉眼轮廓,尤其是垂眸时那抹淡淡的郁色,竟与他记忆深处母亲苍姬的形象隐隐重叠。
一曲终了,满堂喝彩。舞姬盈盈下拜,自称“丹姬”,来自吴地,声音清脆甜美。王孙爻大悦,赐酒赐帛。姬煊含笑举杯向她致意,丹姬接过侍女递来的酒盏,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席间,在芈钰面上快速停留了一瞬,快得让芈钰疑心是自己的错觉。
宴席直至深夜方散。芈钰回到万方馆,眼前仍晃动着那抹石榴红的身影,与母亲苍白的脸交替浮现,一夜辗转难眠。
姬煊生辰宴后第二夜,雀舍暗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