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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 弦外之音 (1/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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弦外之音

姬煊所受的箭伤不深,但毒性棘手,虽经医官竭力拔毒清创,仍持续低热,伤口愈合缓慢。

芈钰心中愧疚难安,天黑之后避开耳目,悄悄来到万方馆东北侧的晋馆探视。他带上了二哥芈昌在他离楚时所赠的苍梧灵丹——据说是巫医秘制,对解毒有奇效。

姬煊所居的内室药气氤氲,他半倚在榻上,长发未束,披散在肩后,只着素白中衣,外罩一件墨色软袍,衬得脸色愈发苍白。

窗边挂着一个鸟笼,里面是芈钰曾经见过的那只绿羽鹦鹉,栖在架上,宛如一汪流动的翡翠,时而振翅,时而侧首,一对金环眼机警地转动。

见芈钰进来,姬煊眼睛一亮,随即微微蹙眉,擡手轻按左肩下包扎好的伤处,低低抽了口气:“阿钰,你来了……这伤口总是一跳一跳地疼,医官开的汤药又苦又涩,喝了还反胃。”

他声音比平日虚弱,尾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轻颤,像是强忍痛楚,又像是在撒娇。那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眉眼此刻微微耷拉,竟显出几分难得的脆弱感。

芈钰心头一紧,快步走到榻边,将玉瓶放在案上,又倒了杯温水递过去:“药总是要喝的。这是苍梧灵丹,据说能解百毒,待会儿让医官看看是否合用。”

姬煊就着芈钰的手慢慢喝了口水,指尖无意间擦过芈钰的手背,触感微凉。“苦药我喝得,只是这屋里太静,躺久了,心思就容易往痛处钻。”

他擡眼望向芈钰,“阿钰,去年我夜宿临都驿,曾听得有人抚琴,仆役说是楚国公子,那是你吧?今日为我弹奏一曲可好?听着琴音,或许……就没那么难熬了。”

此时此刻,姬煊琥珀色的眸子里漾着水光,请求的语气柔软,带着依赖,与平日那个算无遗策、风流自若的晋国公子判若两人。

芈钰曾听荆离提过与晋国公子同在临都驿投宿之事,过后并未放在心上,没想到姬煊居然记得他抚琴。望着姬煊因失血而淡色的唇,想起他扑向自己时那毫不犹豫的身影,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,他默默走到室内那张七弦琴旁坐下。

指尖悬于弦上,芈钰心绪纷乱,目光掠过榻上那人苍白的面庞,一首楚地古老的曲调自然而然地涌上心头,正是临都驿那晚所弹的《汉广》。

“南有乔木,不可休思。汉有游女,不可求思……”

琴音响起,如幽谷溪流,泠泠淙淙,带着南方水泽的雾气与怅惘。芈钰低声吟唱起来,用的是楚语,声音清润,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。他起初还有些拘谨,但随着曲调展开,渐渐沉浸其中。

诗中求而不得的哀伤、可望不可即的绵长思念,与他此刻复杂的心境微妙地重合——对故国的牵挂,对自身处境的迷茫,对眼前这个既是盟友、又是敌国公子、更于己有救命之恩的人,那份日益滋长却不敢深究的悸动……都借由这古老的歌谣,一丝丝从指尖、从唇间流淌出来。

“……汉之广矣,不可泳思。江之永矣,不可方思……”

唱到这一句时,他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般的颤音,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姬煊,却见对方不知何时已完全安静下来,正定定地望着自己,那双总是含笑或锐利的眼眸,此刻深邃如潭。

琴声与歌声缓缓收尾,余韵在药香弥漫的空气中萦绕,久久不散。

芈钰指尖轻轻按住犹自微颤的琴弦,深吸一口气,平复着因投入而有些激荡的心绪。他擡眼看向姬煊,正想说些什么,却见对方唇角上扬,笑意中带着几分感动和欣喜。

“《汉广》……”姬煊的声音比方才更沙哑了些,却字字清晰,敲在芈钰心上,“‘南有乔木,不可休思’……阿钰的琴音里,思乡之情甚浓。而这‘汉之广矣,不可泳思’……”他略略停顿,目光如温暖的烛火,柔和却直直地照进芈钰眼底,“唱的可是那看似近在咫尺,却又仿佛隔着浩渺烟波、难以企及的……人?”

芈钰浑身剧震,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箭矢击中。他……他竟然听懂了!不仅听懂了曲中乡愁,更精准地捕捉到了那隐藏在最深处、连自己都未曾清晰辨认的、关于“人”的怅惘与渴望!

许是关心则乱,一向心思缜密的芈钰,竟然忘了荆离曾打听到的消息:据称姬煊擅长音律,“能辨音入微,过耳即明”。

热血“轰”地一下全部涌上头顶,脸颊、耳朵、脖颈瞬间烧得通红。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从琴案后站起,动作太大甚至带倒了身后的圆凳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响。

“我……我只是随手弹的!你,你别瞎说!”他语无伦次,眼睛慌乱地四处乱瞟,就是不敢再看姬煊的眼眸。

芈钰一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自己那点隐秘的、刚刚萌芽甚至不敢承认的心思,就这样在琴声里被对方听得一清二楚?这比赤身裸体站在人前更让他羞耻慌乱。

姬煊看着他红透的脸、闪烁躲藏的眼神、以及那副手足无措几乎要夺门而逃的模样,眼中的笑意终于满溢出来,漾开层层愉悦的涟漪。

他并未继续进逼,反而语气更加温和:“弹得极好,唱得也动情。此曲意境幽远,非心有所感者不能至此。阿钰,多谢你,我听着……伤口似乎真的没那么疼了。”

这饱含欣赏与感谢的话语,此刻听在芈钰耳中,却比任何直接的追问都更让他心慌意乱。

此时,笼中的绿羽鹦鹉喊了起来:“阿钰,阿钰,多谢你。”声音尖细,仿佛成了精。

它忽然开口,吓得芈钰浑身一震,“你……你好好吃药!按时换药!我……我先走了!”他再也待不下去,几乎是狼狈地扔下这几句话,顾不得礼节,转身就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冲出了晋馆,连自己带来的灵丹都忘了叮嘱。

直到一路狂奔回楚馆内室,紧紧关上房门,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,芈钰脸上的热意仍未消退,心跳如擂鼓。

他捂住脸,滑坐在地。

完了。

他不仅在姬煊面前弹了那首满是渴慕与怅惘的曲子,还被他听得明明白白。姬煊最后那了然于胸、甚至带着一丝愉悦的笑容,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脑海里,挥之不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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