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 知己同路 (1/2)
知己同路
盛宴终有散时。雍城宫阙守卫森严的书房内,一场真正决定未来风云的密会,才悄然展开。
嬴冉、姬煊、芈钰三人围图而立,神色严肃,目光锐利。舆图上,山川险隘,国界分明,尤以楚地及其周边被反复勾画。
嬴冉指着图上一点:“晋军可陈兵申邑,做出叩关方城之势,此乃阳谋,芈昌不得不防。一旦楚军主力西北向调动,” 他的手指向南滑动,落在一片水网密布的区域,“云梦泽地势广阔,水路复杂,便是钰弟归国后藏身的最佳所在。”
申邑是楚国北境内核军事重镇,方城是楚国本土防御的屏障。晋军陈兵于此,相当于在楚国北大门外集结,一旦突破,即可长驱直入其内核江汉平原。
姬煊颔首,指尖在晋楚边境轻点:“赵肃已秘密调集三万精锐于边境,申邑方向,我会亲自督责,务求声势浩大,牵制楚军主力。” 他转向芈钰,递上一卷薄帛,“同时,雀台在楚地的首领雀九,已联系上一些不满芈昌的景氏、子氏旧部。这是名单、暗号及初步策应计划。雀台会全力配合你的行动。”
芈钰接过,指尖划过帛面,目光沉静地扫过那些名字和符号,微微颔首。
“粮草军械,不成问题。” 嬴冉接口,语气笃定,看向芈钰,“寡人借你‘锐士’三百。此三百人,皆百战悍卒,只听军令,不问出处。”
“锐士”是嬴冉一手打造的精锐,芈钰与姬煊皆知分量。芈钰心头一震,擡头迎上嬴冉坦荡的目光,那里面是全然的信任与期待。他后退半步,肃然长揖:“冉兄厚恩,钰没齿难忘。他日若有所成,秦楚边境,当永息干戈。”
嬴冉扶住他,哈哈一笑:“钰弟言重了!寡人信你,亦信自己的眼光!此事不能操之过急,细节还需推敲,我们还需静待一个良机……”
三人复又低头,就诸多事宜逐一细细推敲。烛火将他们的身影放大投在墙上,如同三只即将搅动风云的巨手。
良久,三人的商议暂时告一段落。嬴冉收起舆图,拍了拍芈钰的肩膀,又对姬煊笑道:“你们必还有话说。寡人去前头看看,莫让那些小子把韩硕灌醉了,明日还得商议婚期呢!” 说罢,魁梧的身影转入屏风后,脚步声渐远。
室内的空气仿佛骤然沉淀下来,只剩下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芈钰和姬煊再次单独相对。和不久前的别后重逢、情难自抑相比,此时二人都多了几分理智和冷静。
芈钰走到窗边,推开一丝缝隙,让秋夜微凉的风吹进来,拂动他额前的发丝。月光洒在他清减的侧脸上,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。
“阿煦,” 他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对着窗外无边的夜色诉说,“我从未想过要做楚侯。在洛邑时,只想早日归家,辅佐父兄,洗刷萍野之辱。再之后,做个朝廷重臣也罢,做个闲散公子也好,守着楚地的云梦大泽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泛起淡淡的苦涩:“可如今,每一步,都由不得自己了。血海深仇要报,臣属和百姓的期望,像山一样压过来。我只能往前走,不能回头。”
姬煊走到他身侧,与他并肩而立,同样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。他没有触碰芈钰,只是静静地陪伴。
“我知道这条路有多难。人心叵测,步步荆棘。有时候,夜里醒来,只觉得前路茫茫,寒气透骨。” 他转过头,看向姬煊,眼中流露出温柔,“但想到你,想到这世上还有一个人,懂我的不得已,信我的选择,愿意在风雨中为我撑起一片天……便觉得,还能再走一段。”
姬煊的心剧烈跳动,千言万语在胸中翻腾,最终化作一声:“我懂。”
他稍稍侧身,正对着芈钰,表情严肃:“阿钰,有件事,我一直未曾告诉你。当年在洛邑,我那次中了“相思子”之毒,并非兄长姬焜所为。”
芈钰愕然擡眼。
“是你二哥……是芈昌,他命人下的手,背后或许是你父侯的意思。我曾以为,他们知晓你我之事,有意取我性命;又或者,知我兄长忌惮我,此举亦能引发父侯对兄长的怀疑,挑动晋国内乱,对楚国来说正是大好机会。但后来,我又想到,这恐怕也是对你的一种试探。以他们对你的了解,知道你会毫不犹豫,将仅剩的一枚解毒灵药给我,你我之间的羁绊更深,日后便可继续利用这一关系。”
芈钰脸色瞬间苍白,那段骤然被揭开的残酷真相,让他感到一阵寒意。
“这件事,你何时知道的?”
“给我下毒之人,名叫诸樵,是晋馆的一名仆役。他曾交代是受我兄长姬焜的胁迫,但却在认罪后便自杀了。此事疑云重重:一来,我兄长当时已经被立为世子,没有必要立刻杀害我,徒惹我父侯震怒;二来,那‘相思子’乃是楚地奇毒,我兄长久居绛城,是从何得来?第三,诸樵既已主动揭发我兄长,又为何又要自杀?后来,雀台查到,他生前在洛邑有个相好,是个楚国女子……在诸樵自杀后,那女子便失踪了,恐怕已不在世上。”
“此事我离开洛邑前便已经查清,一直没有告诉你,你不会怪我吧?” 姬煊望着芈钰,“阿钰,你的眼睛、你的身体,都瞒不住你的心,我知道你对我是一片真心。那时,我……我不忍心告诉你,毒害我的人,是你的父兄。我希望你带着对家人的思念和期盼,回到郢都,过你想要的生活。”
芈钰的身体微微颤抖,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。
几乎同一时间,晋侯姬固为了保护儿子姬煊,命人刺杀芈钰,企图利剑斩情丝;而楚侯芈和,则纵容次子芈昌给姬煊下毒,再利用芈钰对姬煊的感情,以“美男计”实行“离间计”。
两个父亲都是一国之君,堪称一代枭雄,采用的是两种不同的行事风格:一个狠辣果断,重下杀手;一个老谋深算,步步为营。人性的复杂,在他们身上都体现得淋漓尽致。
而无论是姬煊还是芈钰,都不愿意做他们这样的人。
“人算不如天算。” 姬煊继续道,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嘲意,“你父侯和芈昌都没算到,你不愿全然做他们手中的棋子。更没算到,荡原之上,你会替我射出那一箭。” 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,“你那一箭,断了姬焜称霸的野心,断了他对我的清算,免去了晋国一场可能的兄弟阋墙、国力内耗。阿钰,你做的,远比你自己知道的更多。”
他擡手,轻轻按在芈钰紧绷的肩头,手心透着温暖:“所以,不要怀疑自己。你非但有能力成为一国之君,而且会是一个贤明的国君。你心中有苍生,有担当,亦有雷霆手段。楚国之幸,或在于你。”
他重新看向芈钰,目光坦荡:“我比任何人都渴望与你长相厮守,抛却这烦人的权势纷争,寻一处山水,了此余生。”
“但我们都不是那样的人,阿钰。你身上流着芈姓的血,背负着楚国的山河,与无数冤魂的厚望;我肩上担着晋国的社稷,承载着先君与臣民的嘱托。有些责任,我们无法逃避,也不该逃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