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 云梦归处 (1/4)
云梦归处
晋国执政君姬煊病逝的消息,如同深秋最后一片落叶,在天下漾开一圈涟漪后,终归于沉寂。
郢都的宫阙依旧巍峨,楚侯芈钰的生活依旧被繁重的政务所填满。他处理国事愈发游刃有余,眉宇间威仪日重,唯有在极少数独处的时刻,望着北方天际,或是摩挲着那柄“雀鸣”短剑时,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无人能懂的寂寥和痛苦。
屈婴、子原、荆离、百里追等近臣随从,感到君上心事沉重,却无人敢问,亦无人能解。
腊祭过后,郢都落了一场薄雪。雪后初霁,空气清冽。
芈钰收到了荆离呈上来的一封绝密信函,信中夹着一枚破碎后,又被粘合起来的雀鸟云纹青玉佩,还有一幅云梦泽的山水画卷,上面写着八个字: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。
画卷上是最熟悉不过的故人字迹,玉佩是荡原之战二人对决时,姬煊所佩戴的那枚,破碎后被他收了起来。
看到画卷和玉佩的芈钰,虽然心中早有隐隐期待,依然如遭雷击,半天缓不过来神。
对于晋国传来的姬煊的“死讯”,他是不相信的,但吐血也是真的,因为那种难以言喻的巨大悲伤依然会痛彻心扉,无法抑制。
他了解姬煊,他绝对不会不给自己一个交代,就这样骤然离去。这段时间他一直在等,等着姬煊出现在自己面前。但当这一天即将来临,他还是莫名发慌,这是一种对于期盼了多年的梦想突然要成真时,不敢相信的恐慌。
第二日,芈钰便以“巡视云梦泽周边农桑水利”为名,带着荆离和百里追,以及数名忠诚的玄甲卫,轻车简从,离了郢都。车驾并未前往任何官署或大邑,反而拐上了通往云梦泽深处、一条越来越僻静的山路。
山路蜿蜒,林木萧疏,覆着未化的残雪。行了约大半日,前方豁然开朗,出现一片背山面湖的缓坡。坡上,几间白墙黛瓦的房舍悄然伫立,围着一圈简朴的竹篱,与周遭的山色湖光浑然一体,清幽得不似凡尘。
房舍显然新建不久,体现着主人的雅致品位。院中一株老梅虬枝嶙峋,已有点点红苞初绽,暗香隐约浮动。篱边有几畦菜地,收拾得整齐。更远处,便是烟波浩渺的云梦泽,冬日水色苍茫,与长天连成一片。
车驾在离院落还有一段距离的林中停下。芈钰示意荆离和百里追等人留在原地,自己独自一人,踏着薄雪覆盖的碎石小径,走向那扇虚掩的柴扉。
他的心跳,在寂静的山野中,如同擂鼓,一声一声,清晰可闻。袖中的手微微汗湿,竟有些近乡情怯般的紧张。
他停驻在篱门外,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梅香与湖水气息的空气,擡手,轻轻推开了那扇门。
吱呀——
门轴转动的声音惊动了院中的静谧。几乎在同一瞬间,正房那扇糊着素白窗纸的门被从内拉开。
一人倚门而立。
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色细麻深衣,外罩一件略显宽大的玉色长衫,腰间松松系着布带。墨发未冠,只用一根简单的竹簪随意绾住,几缕发丝垂落肩头。许是久居室内,肤色比记忆中更为白皙,身量似乎也清减了些,但那双望向芈钰的琥珀色眸子,却依旧明亮,盛满了毫不掩饰的、温柔如春水的笑意,仿佛早已等候了千年万年。
正是“病逝”于雍城的晋国执政君,姬煊。或者说,此刻,他只是子煦,一个隐居于此的平常人。
四目相接的瞬间,天地间一切声音骤然远去,只余下风雪过后山林细微的呼吸,以及彼此胸腔中那剧烈共鸣的心跳。
他们就这样隔着数步之遥,静静地对望着。时光的碎片在目光中交汇、碰撞、融合——
洛邑驿馆初闻琴音的悸动,九鼎殿上的惊鸿一瞥,太学论辩的锋芒互露、春搜秋狝并肩的惺惺相惜、雀舍暗室极尽缠绵的欢愉,云梦泽畔生死相依的炽热,荡原战场被迫对阵的无奈,雍城重逢时的互诉衷肠,商丘盟会上的心有灵犀,王都雀舍再聚许下的无悔誓言……
相识十八年,所有的相知、相爱、分离、挣扎、思念,尽在这一眼之中。
“阿煦……”芈钰话音未落,眼泪扑簌而落。在姬煊的面前,他还和十六岁的少年一样爱哭。
姬煊眼中的笑意更深,他直起身,张开双臂:“阿钰,是我。”
这一声呼唤,彻底击碎了所有伪装的平静与等待的煎熬。芈钰几乎是踉跄着扑了过去,狠狠撞入那个朝思暮想的怀抱。姬煊被他撞得向后微仰,却立刻稳住了身形,双臂将他紧紧地箍在怀中。
“阿煦,阿煦……”芈钰将脸深深埋在他的肩窝,贪婪地呼吸着那熟悉的、清冽如松雪的气息,泪水瞬间浸湿了对方的衣襟,所有坚硬的外壳在这一刻碎成粉末,他像一个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,在他最爱、最信赖的人怀里,哭得不能自已。
姬煊没有劝慰,只是更紧地抱住他,下颌轻轻摩挲着他的发顶,自己的眼眶也早已湿热。他感觉到怀中身躯的颤抖,听到那压抑了太久终于爆发的哭泣,心中是绵密不绝的疼惜与爱意。
“好了,好了……我会在这儿,永远陪着你……”他低声重复着,吻去他鬓边的泪,吻他的额头,最后,深深吻上那因哭泣而微微颤抖的唇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两人才稍稍分开。芈钰的眼睛红肿,脸上泪痕未干,却绽开了一个灿烂的、毫无阴霾的笑容,那是姬煊许多年来未曾见过的、属于少年芈钰的纯粹明亮。
“阿钰,你笑起来,最好看。”姬煊认真道,“以后对着我,可要多笑笑。”
“阿煦,你真的……来了。”芈钰再次确认。
“嗯,我来了。”姬煊用指腹轻柔地拭去他脸上的泪痕,眼中是化不开的深情,“答应过你的‘永远’,我怎会食言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