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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我等你 (1/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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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等你

凌玥在“水”系列第五张的右下角写下那个“玉”字之后,整张画突然活了过来。不是技巧层面的“活”——笔触没有变,色彩没有变,构图也没有变。变的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一个人闭着眼睛的时候和睁开眼睛的时候,脸还是那张脸,但整个人的气质完全不同了。那个字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画面里原本锁着的那个房间。现在光透进来了,温度透进来了,凌玥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透进来了。

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,觉得它不像是一个签名,更像是某种隐秘的、只有她和沈玉两个人能读懂的暗号。沈玉看到这张画的时候,会认出自己的名字吗?会知道凌玥在画“水的温度”时,心里想的是她的温度吗?

也许不会。也许她只会以为那是一个随手的标记,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。但凌玥知道不是。凌玥知道那个字是她在这张画里藏着的秘密,是她不敢直接说出口、只能借由笔尖悄悄放在那里的东西。这让她想起高中时代——那时候她也是这样,把沈玉的生日贺卡夹在她的课本里,没有署名;把画了两个人并肩看夕阳的纸片塞进她的抽屉,不承认是自己画的。她总是在藏,把心意藏在看不见的角落,然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
但这一次不一样。这一次她在藏,但她会在藏的地方留下线索——那个“玉”字不是给凌玥自己看的,是给沈玉看的。她希望沈玉看到,希望沈玉认出,希望沈玉知道这是她画的、这是为她画的、这是她用了全部力气画出来的。

这种“希望被看到”的心情,是十六岁的凌玥从来不敢有的。

周日早上,凌玥醒来的时候,发现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。不是沈玉发来的——沈玉的消息她从来不会错过,因为她的手机对沈玉设置了特别提醒,哪怕在睡梦中,那个专属的提示音也能把她叫醒。三条消息都来自苏棠,每一条的感叹号数量都在递增。

“凌玥!!!顾念那边联系我了!!说想约你下周见面聊那个群展的事!!!”“具体时间和地点你定,她那边随时都可以!!!你快点回复我!!!”“凌玥!!!你在不在!!!这可是大好机会啊!!!”

凌玥靠在床头,看着那三条消息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苏棠总是这样,遇到任何机会都比当事人还激动。三年前她们刚合作的时候,凌玥觉得这种过度热情让她喘不过气来。但现在她已经习惯了,甚至开始觉得这种被人在意的感觉,其实挺好的。

她回复:“周一下午?我公司开完会之后。”

苏棠秒回:“我这就去约!!!”

凌玥放下手机,起床,刷牙,洗脸,换衣服。她站在镜子前梳头的时候,看到自己的嘴角还是弯着的。不是刻意的笑,是一种从昨晚延续到今早的、像余音一样缭绕不散的愉悦。昨天沈玉在工作室待了一整个下午,她们说了很多话,也什么都没说。她们画了画,吃了三明治,十指相扣了很久。沈玉走的时候说了“谢谢”,凌玥说了“你以后可以随时来”。

这些话单独拿出来看,都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。但放在一起,放在她们之间,就变成了某种比情话更动人的东西——是日常本身。日常才是最难得的。激情可以伪造,浪漫可以表演,但日常不行。日常是两个人之间最诚实的部分,因为它不需要设计,不需要用力,它只是自然地、持续地、像呼吸一样发生着。凌玥以前觉得“日常”是一个无聊的词,但现在她觉得,没有什么比“日常”更奢侈了。

周一下午,凌玥在公司开完项目会,走出会议室的时候,沈玉站在走廊尽头。这已经成了一种固定的仪式——每次凌玥来公司开会,沈玉都会在走廊尽头等她。不是每次都说话,有时候只是看一眼,交换一个很短的、只有她们自己能读懂的微笑,然后各自去忙各自的事。但那个对视本身就是一种确认:我在,你也在,我们都还在。

凌玥走过去,在沈玉面前停下来。

“顾念约我周三见面,聊那个群展的事。”凌玥说。

沈玉靠在墙上,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,姿态很放松。“我知道。许半夏跟我提过。”

“你认识顾念很久了?”

“不算很久。许半夏介绍的,见过几次面。她很专业,在策展圈里口碑很好。”

凌玥点了一下头,心里踏实了一些。她不是不信任顾念——顾念给她的印象很好,温和、专业、不咄咄逼人。但她对“圈子”这件事始终有一种本能的警惕。她是一个游离在圈子之外的人,不需要抱团取暖,不需要人脉背书,作品会说话,作品一直在说话。但群展不一样,群展需要策展人、需要其他艺术家、需要和很多人打交道。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应付这些。

“紧张?”沈玉问。

凌玥犹豫了一下,点了一下头。

沈玉伸出手,轻轻地握了一下凌玥垂在身侧的手。只有一秒,但那一秒里,凌玥感觉到沈玉掌心的温度通过皮肤传过来,不高不低,刚好是让人安心的温度。“不用紧张,”沈玉松开手,语气很平,“你是最好的。”

凌玥看着沈玉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深棕色,里面有笃定,有一种不需要解释的、像地心引力一样自然的确信。沈玉说“你是最好的”的时候,不是在安慰她,不是在鼓励她,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——就像说“天是蓝的”“水是湿的”一样,不需要证明,不需要讨论。

“好。”凌玥说。

周三下午,凌玥按照约定的时间到了顾念的工作室。

工作室在徐汇区一栋老洋房的顶楼,带一个很大的露台,可以看到周围的红屋顶和远处的天际线。空间不大,但布置得很舒服——浅色的木地板,白色的墙面,窗户开得很大,自然光从四面八方涌进来,把整个房间照得通透而明亮。墙上挂着几幅画,都是凌玥没见过的作品,风格各异,但每一幅都很好,好到凌玥站在它们面前不想走。

顾念从里间走出来,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麻连衣裙,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,散在肩膀上。她看到凌玥,笑了一下,那种笑不是社交性的、需要调动面部肌肉的那种,而是自然的、像水从高处流向低处一样不需要用力的。

“你来了。随便看,我先煮壶茶。”

凌玥在工作室里慢慢走了一圈,看了每一幅画。有一幅她很在意——是一幅很小的油画,画的是一个人的背影,站在一扇窗前,窗外是海。那个人没有脸,只有肩膀和头发的轮廓,但凌玥觉得那个人在哭。不是画面里有什么哭泣的痕迹——没有眼泪,没有颤抖的线条,没有任何具象的“悲伤”元素。但那个人就是给人一种“正在哭”的感觉。这种能力让凌玥觉得震撼。

顾念端着两杯茶走过来,递给她一杯。“那幅是去年画的,”顾念顺着凌玥的目光看向那幅小油画,“画的是一个朋友。她当时刚失恋,来我这里坐了一下午,什么都没说,走的时候我看到她的背影,觉得那就是整段感情最准确的注脚。”

“她没有哭。”凌玥说。

“她没有。”顾念喝了一口茶,“但她的背影在哭。有时候身体比脸诚实。脸会说谎,身体不会。”

凌玥端着茶杯,站在那幅画前,觉得顾念说得对。脸会说谎,身体不会。就像沈玉说的——温度不在水里,在皮肤上。那些最真实的东西,往往不在最显眼的地方。它们在边缘,在背面,在那些不会被第一眼看到但一直在那里的角落。

顾念领她到窗边的沙发坐下,阳光从窗户涌进来,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,像一条发光的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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