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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再给我一点时间 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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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给我一点时间

凌玥开始习惯疼痛。不是不疼了,是疼得太久,身体自动学会了与它共存。像一根扎进手掌的刺,你拔不出来,也忘不掉,但你可以假装它不存在。你用那只手吃饭、写字、画画,每动一下刺就往肉里钻深一点,你咬牙忍着,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。时间久了,你几乎以为那根刺就是你自己的一部分。

凌玥以为自己可以这样一直忍下去。

周三下午,她收到一封邮件。不是沈玉发的——沈玉已经七天没有给她发过任何消息了。邮件是顾念发来的,主题是“展览事宜”。凌玥点开,内容很短,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眼睛里:

“凌玥,很遗憾地通知你,由于你一直未能提交作品,我们决定将你的名额从本次展览中移除。期待未来有机会再合作。祝好,顾念。”

凌玥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她没有哭,没有愤怒,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。她只是觉得冷。那种冷从脚底升起来,经过小腿、膝盖、大腿、腹部、胸口,一路向上,最后停在心脏的位置。不是那种剧烈的、让人无法忍受的冷,是一种缓慢的、渗透性的、像冰水从裂缝里渗进船舱的冷。你看着水一点一点地涨上来,你知道船会沉,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沉,所以你只是站在那里,等着。

这个机会是顾念主动给她的,是沈玉通过许半夏牵的线,是她“水”系列最好的出口。她什么都没有做,就得到了这个机会。现在她什么都没有做,又失去了它。从头到尾,她都是一个被动的人——被动地接受机会,被动地失去机会,被动地被爱,被动地被放弃。她从来没有主动抓住过任何东西。

这个发现比失去展览名额本身更让凌玥觉得冷。因为她终于看清了自己——她不是沈玉以为的那个“只是需要时间”的人。她是一个什么都抓不住的人。

周四,凌玥出了门。

这是她九天来第一次出门。她穿了件黑色的卫衣,牛仔裤,帆布鞋,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,没有化妆。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,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很陌生——脸色苍白,嘴唇没有血色,眼底的青色像一块淤血,怎么都散不掉。她看起来像一个病人,病在心里,病在骨头里,病在她和沈玉之间那条越来越宽、越来越深、越来越无法跨越的裂缝里。

她去了超市。不是因为她想买东西,是因为她不能再待在公寓里了。那间公寓像一个巨大的、透明的棺材,她躺在里面看得到外面的世界——阳光、梧桐树、行人、车辆——但她出不去。不是门锁了,是她的脚不听使唤。

超市里很热闹。有人在挑水果,有人在选酸奶,有妈妈推着购物车,车里坐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,手里举着一个红色的气球。凌玥推着一辆空购物车,在货架之间慢慢地走。她不知道自己要买什么,只是走着。她的目光从一排排货架上扫过——零食、饮料、速冻食品、调味料。她拿起一包挂面,看了看,放回去。拿起一瓶酱油,看了看,放回去。拿起一盒牛奶,看了看生产日期,放回去。她什么都拿不起,什么都放不下,像一台没有安装任何进程的机器,每一个动作都是空的。

经过生鲜区的时候,她看到一盒三文鱼。沈玉喜欢三文鱼。她每次带寿司来,都会特意挑两块最肥美的三文鱼腩放在凌玥面前,自己吃那些边角料。凌玥问她“你不喜欢吃吗”,沈玉说“喜欢,但你喜欢吃更好的”。凌玥当时觉得这句话很轻,轻到不需要记住。现在她站在超市的冷柜前,看着那盒三文鱼,突然觉得那句话很重——重到她拿不起。因为“你喜欢吃更好的”这句话背后,是沈玉每一次都在把自己的“更好”让给她。沈玉让了她九年,她什么都没让过沈玉。

凌玥把那盒三文鱼放进了购物车。

她又拿了一盒。又拿了一盒。购物车里堆了六盒三文鱼,她看着那些橘红色的、带着白色纹路的鱼肉,觉得自己疯了。沈玉不在,她买三文鱼给谁吃?沈玉不来了,她不知道沈玉还来不来,不知道沈玉还想不想来。她把三文鱼一盒一盒地放回冷柜,最后一盒拿在手里,放不回去。她看着那盒三文鱼,眼泪突然掉了下来。不是无声的、克制的流泪,而是真正的、控制不住的、像决堤一样涌出来的眼泪。她站在冷柜前,手里拿着一盒三文鱼,哭得像个傻子。路过的人看了她一眼,匆匆走开。没有人停下来问她“你还好吗”。没有人觉得她需要被问。在这个城市里,一个人站在超市里哭,不是什么稀奇的事。稀奇的是有人会问。

凌玥买了那盒三文鱼。她没有买别的。她提着那个装了唯一一盒三文鱼的塑料袋,走出超市,沿着马路慢慢地走。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,有一些已经落了,被人踩碎了,贴在人行道上,像一幅被破坏的拼贴画。凌玥踩在那些碎叶上,听到细微的咔嚓声,像什么东西在断裂。她和沈玉之间也有什么东西在断裂。不是突然断的,是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、像一根被反复弯折的铁丝,每一次弯折都会产生一道细小的裂缝,裂缝越来越多,越来越深,直到某一天,你轻轻一碰,它就断了。凌玥不知道那根铁丝现在断到了第几道裂缝,她只知道它还在,但已经不是原来那根了。

周五,沈玉在公司开了一整天的会。

上午是项目评审会,下午是客户提案会,晚上还有一个内部复盘会。她把日程排得满满的,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,每一分钟都被填满。她不想给自己留任何空隙,因为空隙里会钻进凌玥。凌玥会在她端起咖啡杯的时候出现——想起凌玥喝拿铁的样子,双手捧着杯子,嘴唇贴着杯沿,吹一口气,然后小小地抿一口。凌玥会在她走过走廊的时候出现——想起凌玥从会议室走出来,低着头看手机,刘海遮住半张脸,她差点撞到玻璃门,沈玉伸手拉了她一把,凌玥擡头看了她一眼,耳朵红了。凌玥会在她关掉电脑的时候出现——想起凌玥在工作室里画画的背影,肩胛骨的弧度,脖子后面细碎的头发,和那盏永远亮到深夜的台灯。凌玥无处不在。沈玉躲不掉。

晚上九点,复盘会结束。所有人都走了,会议室里只剩下沈玉一个人。她坐在主位上,面前摊着会议记录,笔记本电脑还亮着,屏幕上是一封写了一半的邮件。收件人是凌玥,内容是空的。她写了删,删了写,反复了很多遍,最后什么都没有写。她不知道说什么。说“我想你”?太轻了。说“你为什么不理我”?太怨了。说“我们结束吧”?她说不出口。因为她不想结束。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继续。

沈玉合上电脑,走出会议室。走廊里很暗,感应灯在她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。她走过凌玥的办公室——那间沈玉特意为她准备的、采光最好的、可以看到梧桐树树冠的房间。门关着,里面没有灯。沈玉在门口站了几秒,伸出手,指尖碰了一下门把手。金属是凉的,凉意从指尖传遍全身。她没有推门,只是碰了一下,然后收回了手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碰那扇门,也许是觉得这样可以离凌玥近一点,也许是觉得这样可以让凌玥知道她来过。但凌玥不知道。凌玥什么都不知道。凌玥连她的消息都不回。

沈玉走进电梯,按下地下一层。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靠在角落里,闭上眼睛。黑暗里,凌玥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——“沈玉,我想要你。”那是凌玥在车里说的话,声音很小,但很清晰。沈玉把这四个字录在了脑子里,反复播放,像一首只有一句歌词的歌。她怕自己忘了凌玥的声音,怕自己忘了凌玥说“我想要你”时的表情——眼眶红红的,嘴唇在发抖,但目光是直的,没有躲闪。那是沈玉见过的、凌玥最勇敢的一刻。她以为那是开始。她不知道那是结束。

周六,凌玥收到了一个快递。

箱子不大,很轻,寄件人写的是沈玉公司的地址。凌玥拿着美工刀,站在客厅里,看着那个箱子,手在发抖。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,但她知道,不管是什么,都不会是好的。沈玉不会在冷战期间给她寄礼物。沈玉给她寄的,只能是告别。

她划开胶带,打开箱子。

里面是一个文件袋。和沈玉办公室里那个一模一样——牛皮纸的颜色,边角有些磨损,封面上写着两个字:凌玥。是沈玉的字。凌玥打开文件袋,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。是那些她看过的东西——高中的贺卡、纸条、成绩单、拍立得。她画的那张水彩——“船已经离开岸了”。沈玉从工作室带走的那张肖像。还有一些她没有见过的东西——一张电影票根,日期是六年前的某个周末,城市是杭州,电影院是凌玥大学附近的那家。一张车票,从上海到杭州,日期和电影票是同一天。一张照片,拍的是凌玥大学校门口的那棵银杏树,秋天的,叶子全黄了。

凌玥跪在地板上,面前散落着这些碎片。它们不是碎片,它们是一个人九年的全部证据。沈玉把它们寄回来了。她把它们寄回来,是什么意思?是不需要了?是不想留了?是放弃了?

凌玥拿起那张电影票根,翻过来。背面有一行字,是沈玉的笔迹:“那天我去了你的城市,想去看你。我在你学校门口站了三个小时,没有进去。我怕你不想见我。”凌玥的眼泪滴在票根上,把字迹晕开了一点。她赶紧用袖子擦,擦不掉,字已经花了。她把票根贴在胸口,哭得浑身发抖。沈玉来过。沈玉来过很多次。她不知道的那些年,沈玉一直在来。只是从来不敢走进那扇门。和她一样。她们是一样的——都站在门外,都不敢敲门,都怕门后面没有人。区别是,沈玉在门外站了九年,凌玥在门里等了九年。她们隔着一扇门,背对背,谁都没有转身。

凌玥把那些东西一张一张地放回文件袋里。她的动作很慢,很轻,像在安葬什么。放完之后,她抱着文件袋,坐在地板上,靠着沙发,没有起来。窗外的天从下午变成了傍晚,从傍晚变成了夜晚。她没有开灯,黑暗把她包裹起来,像一个茧。她在这个茧里待了很久,久到她觉得自己不会再出来了。

手机亮了。不是消息,是来电。沈玉打来的。

凌玥看着屏幕上“沈玉”两个字,觉得自己的心脏停了半拍。她按了接听,把手机举到耳边,没有说话。电话那头很安静,安静到她以为沈玉已经挂了。然后沈玉的声音传过来,很低,很哑,像是一个人在深夜的房间里、对着空气说话的声音。

“东西收到了吗?”

凌玥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“收到了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安静。两个人都不说话。电话里只有呼吸声,很轻,很小心,像怕惊动什么。

“凌玥。”沈玉开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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