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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 她会等 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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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会等

从沈玉家回来的那天晚上,凌玥把文件袋里的东西重新铺了一地。

不是像上次那样跪在地板上哭。这次她坐在地上,把那些纸片、照片、票根、车票一张一张地摆开,像摆一副扑克牌。她想知道沈玉到底留了多少东西——不是想知道数量,是想知道沈玉在这十年里,到底有多少次想过她、找过她、靠近过她,而她不知道。

电影票根,七张。从六年前到两年前,每年一张,有时两张。电影院分布在三个城市——杭州、上海、北京。凌玥看着那些票根上的日期,试着回忆那些天自己在做什么。七年前的那张,她大二,那天是周六,她应该在宿舍里画画。她记得那天画了一下午,画的是一个人在雨中撑伞,伞歪了,雨淋湿了半边肩膀。她不知道那天沈玉来了,站在她学校门口,等了三个小时,没有进去。六年前的那张,她大三,那天她应该在准备毕业设计。她记得那天晚上失眠了,凌晨三点还在床上翻来覆去,不知道为什么睡不着。现在她知道为什么了——不是没有原因,是原因在门外,她没有开门。五年前的那张,她刚毕业,在上海租了第一间房子。那天她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吃泡面,看着窗外的雨,觉得这个城市很大,大到没有人在意她。她不知道沈玉那天也在上海,在她学校门口站了很久,然后坐夜车回去了。

车票,十一张。从上海到杭州,从杭州到上海,从上海到北京,从北京到上海。沈玉在这十年里,坐着火车,一次又一次地穿过城市,来到凌玥所在的地方,站在她看不见的角落,看她,然后离开。凌玥不知道沈玉是什么时候学会这种安静的、不打扰的爱的。也许是从一开始就会。也许是她逼自己学会的,因为凌玥不给她别的选择——要么安静地爱,要么不爱。沈玉选了前者,选了九年。

拍立得,五张。凌玥大学校门口的银杏树,秋天的,叶子全黄了。凌玥大学图书馆的外墙,爬满了爬山虎,绿得很深。凌玥毕业展的海报,贴在美术馆的玻璃门上,海报上有一行小字——“凌玥,插画专业”。凌玥在上海的第一间工作室,窗户开着,窗帘被风吹起来,露出里面半张工作台,台上有一盏台灯,灯亮着。最后一张,是凌玥的侧脸。不是正脸,是侧脸。她走在街上,低着头看手机,刘海遮住半张脸,只能看到鼻梁的弧度和下巴的线条。拍得不好,糊了,像是偷拍的,手抖了。凌玥看着那张糊掉的侧脸,觉得沈玉按下快门的时候,手一定在抖。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紧张——怕被发现,怕被推开,怕连站在远处看她的资格都没有。

凌玥把那些东西重新收进文件袋里,动作很慢,很轻。她把每一张票根抚平,把每一张车票对齐,把每一张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列好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仔细——这些东西沈玉已经不要了,她可以随便塞进去,甚至扔掉。但她不想扔。这些是沈玉九年的证据,证明沈玉来过、看过、等过。如果她扔了,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
周日,凌玥给苏棠发了一条消息:“帮我接工作。什么都行。”

苏棠秒回:“你终于活了???你知道你这段时间错过了多少机会吗???顾念那个展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凌玥打断了她,“帮我接工作。我需要钱。”

这不是假话。她确实需要钱——项目停了快一个月,收入断了,房租要交,生活费要花。但她接工作不只是因为钱。是因为她不能再待在公寓里了。她需要出门,需要见人,需要做事情,需要让自己忙起来。因为只要停下来,她就会想沈玉。想沈玉说的“我不相信自己了”,想沈玉把手从她掌心里抽走的那个动作,想沈玉站在窗前、背对着她说“你走吧”时的背影。那些画面像循环播放的录像带,关不掉,停不了,每一次播放都比上一次更清晰、更锋利、更割人。

苏棠很快发来几个项目——一个童书出版社的绘本,一个咖啡品牌的视觉包装,一个公益组织的海报。凌玥全部接了。她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好,画出来的东西可能不如以前,但她必须画。不画,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
周二,凌玥去出版社开选题会。这是她近一个月来第一次出门见人。她穿了件白色的衬衫,黑色的阔腿裤,化了淡妆。站在镜子前看自己——脸色还是白,眼底的青还在,但被遮瑕盖住了,看起来像一个正常人。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微笑,嘴角弯起来,眼睛不弯。像假的。但她不在乎了,假的总比没有好。

出版社在静安区一栋写字楼里,凌玥到的时候,编辑已经在会议室等她了。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,短发,戴眼镜,说话很快,像连珠炮。

“凌老师,久仰大名。我们这次想做一个关于‘城市’的绘本,给成年人的,不是给小孩的。文本部分我们已经找好了作者,是一个很会写城市生活的作家。您看看这个大纲。”她递过来一沓A4纸,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字。

凌玥接过来,翻开。第一页写的是——“城市是一个巨大的容器,装着所有人的孤独。”她看着那行字,觉得这句话像一根针,精准地扎进了她心里最软的地方。容器。装着所有人的孤独。她的孤独也在里面,沈玉的孤独也在里面。她们在这座城市里,相隔不远,但碰不到彼此。

“凌老师?凌老师?”编辑叫了两声。

凌玥回过神。“嗯,我看看。”

她快速翻了一遍大纲,内容不错,文本有画面感,适合配图。“可以。我回去出三版草稿,下周给你看。”

编辑笑了,伸出手。“合作愉快。”

凌玥握了她的手。手很小,很暖,和沈玉的不一样。沈玉的手很大,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握起来很踏实。凌玥突然想到,她可能再也握不到那只手了。这个念头像一把刀,从胸口捅进去,没有血,但疼得她弯了一下腰。

“凌老师?你没事吧?”编辑看着她。

“没事。低血糖。”凌玥笑了笑——嘴角弯起来,眼睛不弯。

从出版社出来,凌玥站在路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。阳光很好,照在玻璃幕墙上,反射出刺眼的白光。她眯着眼睛,觉得自己像一棵被移植到陌生土壤里的植物,根还没扎稳,风一吹就要倒。但她不能倒。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——绘本、包装、海报,还有那些没有画完的、关于沈玉的画。那些画她不会给任何人看,但她要画完。因为那是她唯一能证明“沈玉存在过”的方式。

周五,沈玉在公司开了一个发布会。

不是她主动想开的,是项目需要——高端住宅项目正式启动,邀请媒体和合作方参加。沈玉站在台上,穿着黑色的西装外套,白色衬衫,头发扎起来,妆容精致,笑容得体。她的声音很稳,PPT翻得很准,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滴水不漏。没有人看出来她有问题。她看起来和以前一模一样——强势、专业、无懈可击。

但许半夏看出来了。她坐在台下,看着沈玉的每一个动作——拿话筒的手在微微发抖,不是紧张,是那种“用尽全力维持镇定”的发抖。她说话的时候,目光会不自觉地往台下扫,像是在找什么人。她没有找到,然后她的目光会暗一下,很短暂,短暂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就看不到。但许半夏一直在看。

发布会结束后,许半夏在后台拦住沈玉。

“你还好吗?”

沈玉正在卸麦克风,头也没擡。“很好。”

“沈玉,你看着我。”

沈玉擡起头,看着许半夏。她的眼睛是干的,没有眼泪,但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——不是刚碎的,是碎了很久的,只是一直没有让人看到。

“她来找过我了。”沈玉的声音很平,平到像在说别人的事情。

“凌玥?”

“嗯。在我家。我妈叫她来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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