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不想看到你冷 (1/3)
不想看到你冷
沈玉说“我不会离开”的那个夜晚,凌玥以为她们之间那道最深的裂缝终于开始愈合了。但愈合不是一瞬间的事。伤口可以在一秒内被划开,但愈合需要时间,需要耐心,需要一次又一次地把那些溃烂的部分清理干净,再等新的肉长出来。这个过程是疼的,比被划开的时候还疼。因为被划开的时候你只需要忍那一秒,而愈合的过程是漫长的、持续的、看不到尽头的。
她们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——在沈玉家的客厅里抱头痛哭之后,她们没有像电影里演的那样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。她们还是各自回各自的家,各自睡各自的床,各自吃各自的饭。沈玉还是会加班到凌晨,凌玥还是会画画到深夜。她们会发消息,但不多。早安,晚安,偶尔一张照片。像两条刚刚并流的河,水面上还看得见各自的颜色,还没有完全融合在一起。
凌玥知道这需要时间。但她不知道时间要多久。
周三,顾衍之打来电话。
“凌老师,下周一项目需要实地取景,地点在你们高中母校。沈总说您对那个地方最熟悉,想让您一起去,给一些视觉上的建议。”顾衍之的声音很公事公办,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安排。
凌玥握着手机,沉默了几秒。高中母校。她和沈玉认识的地方,也是她们分开的地方。那个天台,那条长廊,那间教室,那些阳光落在课桌上的下午。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去了。她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个地方从记忆里删除了。但听到“高中母校”四个字的时候,她发现那些记忆不是被删除了,是被压在了最深处。它们一直在那里,像休眠的种子,等着阳光和水。
“好。”凌玥说。
挂了电话,她坐在工作室里,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。叶子已经落了大半,只剩下几片枯黄的、在风里摇摇欲坠的叶子。秋天结束了,冬天要来了。她要在冬天回到那个夏天开始的地方。她觉得这是一种残忍的隐喻——开始的时候是夏天,万物生长,阳光炽烈。回来的时候是冬天,万物凋零,天寒地冻。她和沈玉之间的关系也是这样的——从热烈到冰冷,从绽放到枯萎。她们用了九年的时间,走完了四季。现在她们要回到那个起点,看看那些根还在不在。
周日晚上,凌玥失眠了。她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,脑子里反复播放着高中时的画面。教室、操场、走廊、天台、沈玉的脸。沈玉十六岁的脸——比现在圆一些,眼睛比现在大一些,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两颗小虎牙。现在的沈玉不笑了。不是不会笑,是不敢笑。她把自己裹在一层一层的壳里,不让任何人看到里面的柔软。凌玥知道那些壳是她亲手一片一片粘贴去的。她用沉默做粘合剂,用“不知道”做砖块,用十年时间,在沈玉外面砌了一堵墙。沈玉在里面待太久了,久到忘了怎么出来。现在凌玥要带她回去,回到那些壳还没有建起来的时候,回到她们还是两个少女的时候,回到一切还没有被毁掉的时候。
她不知道这样做是对还是错。但她知道她必须去。不是为了项目,是为了沈玉。为了那个十六岁的、还会笑的沈玉。
周一,早上七点。沈玉的车停在凌玥楼下。
凌玥下楼的时候,沈玉已经坐在驾驶座上了。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,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,头发扎了起来,没有化妆。她的脸色还是白,眼底的青还在,但比之前淡了一些。她看着前方,没有看凌玥。
凌玥拉开副驾驶的门,坐进去,系好安全带。车厢里很安静,安静到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——都很轻,都很小心,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吃了吗?”沈玉问。
“吃了。你呢?”
“嗯。”
车开动了。从上海到她们的老家——淮景,开车大约三个小时。沈玉开得不快不慢,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凌玥不认识的钢琴曲,旋律很慢,像一个人在深夜的街道上慢慢地走。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了矮楼,从矮楼变成了农田,从农田变成了熟悉又陌生的、离开了很多年但从来没有忘记过的小城。
凌玥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那些快速后退的风景。她看到了那个车站——高中时她每天坐公交车的地方。站牌换了,从绿色变成了蓝色,但位置没有变。她看到了那条街——学校门口的小吃街,以前放学的时候挤满了人,现在冷清了很多,很多店都关了。她看到了那棵银杏树——在校门口长了不知道多少年,秋天的时候叶子全黄了,落一地,像铺了一层金子的地毯。
她的眼眶开始发烫。不是因为伤感,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,她离开这个地方太久了。久到她以为她已经不属于这里了。但此刻,坐在这里,看着那些熟悉的路、熟悉的树、熟悉的建筑,她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。她的人走了,心还在这里。在这座小城,在这所学校,在那个天台上,在沈玉十六岁的笑容里。
车开了大约两个小时的时候,天突然暗了下来。不是傍晚的那种暗,是暴雨来临前的那种暗——云层从远处压过来,黑压压的,像一堵移动的墙。沈玉看了一眼天空,皱了一下眉。
“要下大雨了。”
话音刚落,雨就下来了。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,是那种倾盆的、像天漏了一样的暴雨。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,发出密集的、像鼓点一样的声音。雨刷开到最大档,还是看不清前面的路。沈玉减了速,打开双闪,慢慢地把车停到了路边的一个空地上。
“等雨小一点再走。”沈玉说。
凌玥点了一下头。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雨声——不是那种温柔的、让人安心的雨声,是那种暴烈的、让人紧张的、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吞掉的雨声。车窗很快被雨水糊住了,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,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水彩画,所有的颜色都晕开了,所有的线条都消失了。
凌玥看着窗外那片模糊的、混沌的世界,觉得自己也在这个世界里——模糊的、混沌的、看不清形状的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,不知道沈玉在哪里,不知道她们之间还有多远。她只知道雨很大,车很小,她和沈玉被困在这个小小的、铁皮做的盒子里,逃不出去。
车里的温度开始下降。凌玥穿了一件薄毛衣,外面套了一件风衣,但雨天的湿冷是无孔不入的,它从车窗的缝隙里、从空调出风口里、从车底的铁皮下面渗进来,慢慢地、不可阻挡地占领了整个车厢。凌玥打了个哆嗦,很轻,但沈玉听到了。
沈玉脱下自己的大衣,递给她。“穿上。”
凌玥看着那件大衣——深灰色的,羊绒的,很厚。“你不冷吗?”
“不冷。”沈玉说。但凌玥看到她手臂上的鸡皮疙瘩。
“你穿上。我不冷。”凌玥把大衣推回去。
沈玉没有接。她拿着大衣,看着凌玥,目光里有一种凌玥从没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温柔,不是深情,是一种更本质的、更原始的东西。是“你不要再拒绝了”。
“凌玥,你穿上。我不想看到你冷。”
凌玥看着沈玉的眼睛,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。她接过大衣,披在身上。大衣很大,把她整个人裹住了。上面有沈玉的温度和那股淡淡的皂香。她缩在大衣里,觉得自己被沈玉抱着。不是真的抱,是大衣在抱她。大衣是沈玉的,所以沈玉在抱她。
雨还在下,没有要停的意思。车厢里很暗,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蓝光。凌玥靠在座椅上,看着挡风玻璃上那些不断被雨刷刮走又不断重新糊上来的雨水。她觉得她和沈玉之间隔着的也是这样一层东西——你努力把它擦掉,它又回来了。你努力靠近,她又退了。你努力说“我爱你”,她说“嗯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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