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你等了多久 (1/3)
你等了多久
从看台上下来的时候,天已经彻底黑了。操场的灯亮着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蓝色的塑料跑道上,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。凌玥低头看着那些影子——她的影子、沈玉的影子,有时候重叠在一起,有时候分开。她想起高中时,她总是偷偷看沈玉的影子。阳光从窗户涌进来,把沈玉的影子投在地板上,她就看着那个影子,假装在看别处。她不敢看沈玉本人,但她敢看沈玉的影子。影子不会回头,不会发现她在看,不会让她心跳加速到无法呼吸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沈玉问。
“看我们的影子。”
沈玉低下头,看着地上那两团黑色的、正在缓慢移动的轮廓。“以前我也看你的影子。你坐在我斜前方,阳光从你那边照过来,你的影子正好落在我桌上。我就在你的影子里写字。”
凌玥转过头看着她。“你在我影子里写过什么?”
沈玉沉默了一秒。“你的名字。”
凌玥的鼻子发酸。她想起那些午后的自习课,阳光从窗户涌进来,她的影子落在沈玉的桌上。沈玉低着头,在影子里写字。她不知道沈玉在写什么,她以为沈玉在做数学题。沈玉在做数学题,在她的影子里,写她的名字。凌玥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轻轻地握住了。不是疼,是一种说不清的酸胀感,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,既不是悲伤也不是喜悦,而是这两者之间那片灰色的、模糊的、没有任何名字的地带。
她们走出操场,经过教学楼。大部分教室都是黑的,只有一楼的几间亮着灯,是高三的晚自习。通过窗户,凌玥看到那些穿着校服的学生,低着头做题,桌上堆着高高的书,和她们当年一模一样。凌玥停下来,站在窗外,看着里面那些陌生的、年轻的脸。她觉得自己在看另一个时空的自己——那个没有错过沈玉的自己,那个从天台门后面走出去的自己,那个说了“我喜欢你”的自己。那个自己在另一个平行时空里,和沈玉在一起,从十六岁到二十五岁,没有分开过。她不知道那个自己幸不幸福,但她希望她是幸福的。因为她欠沈玉的,另一个自己替她还了。
沈玉站在她旁边,也看着窗里的学生。“你说,她们里面,有没有像我们一样的?”
凌玥想了想。“也许有。一个在走廊这头,一个在走廊那头。一个在看窗外,一个在看窗户里的倒影。一个在等,一个在逃。她们还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才能走到一起。也许很快,也许要九年,也许一辈子都走不到。”
沈玉伸出手,握住了凌玥的手。“我们走到了。”
凌玥低下头,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。沈玉的手还是凉,但比来的时候暖了很多。她握紧了。“嗯。我们走到了。”
她们走到那棵银杏树前。树很高,比凌玥记忆中高了很多。叶子落了大半,地上铺了一层金色的毯子。凌玥蹲下来,捡起一片叶子,形状很完整,像一把小小的扇子。她把叶子递给沈玉。“给你。”
沈玉接过来,看着那片叶子。“为什么给我?”
“因为以前我从来没有给过你任何东西。你给我的那些画、那些纸条、那瓶水、那把伞,我都没有回过。这是第一件。”
沈玉把叶子小心地放进大衣口袋里。“我会好好保存的。”
凌玥看着她放叶子的动作,那么轻,那么小心,像在放一件易碎品。沈玉一直都是这样的——把她给的东西当成宝贝。哪怕只是一片叶子,哪怕只是一盒三文鱼,哪怕只是一个“嗯”。沈玉都收着,存着,放在心里最深处,不让人看到。凌玥以前不知道,现在知道了。知道了就不能再随便给了。她要给最好的,给沈玉最好的。因为沈玉值得最好的。
她们走到校门口。门卫看到她们出来,问了一句“取完景了?”沈玉说“嗯”,门卫挥了挥手,“下次再来”。凌玥听到“下次再来”这四个字,觉得门卫在替这所学校说话——你们下次再来,这里永远欢迎你们。这里永远是你们的家,你们开始的地方,你们走散的地方,你们重逢的地方。凌玥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,但她希望有。她希望和沈玉一起回来,看银杏树变绿、变黄、落叶、再变绿。看梧桐树长出新芽、枝繁叶茂、叶子落光、再长出新芽。看这所学校一年一年地变,而她们一年一年地老。但她希望她们之间的东西不变——那束光,那种“知道”,那份等了九年终于等到的心意。不要变。
沈玉发动了车。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,凌玥不记得名字,但旋律很熟悉,像是在哪里听过。也许是高中时广播里放过,也许是沈玉以前哼过,也许是她在梦里听到过。她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风景。小城的夜景很安静,没有上海那么多灯,但每一盏灯都很暖,橘黄色的,像一个个小小的、发光的茧。里面住着人,那些人不知道她们的故事,但她们的故事发生在这里,在这座小城,在这所学校,在这些灯下面的某一条街上、某一家店里、某一个拐角处。
“沈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饿不饿?”
沈玉看了她一眼。“有一点。”
“我们去吃那家面馆吧。就是我们以前放学经常去的那家。不知道还在不在。”
沈玉打了转向灯,调了头。她们都记得那家面馆在哪条街——不是刻意记的,是身体记得。身体比脑子诚实,脑子会骗自己说“我忘了”,身体不会。身体记得那条路怎么走,记得左转还是右转,记得第几个路口停下来。凌玥的身体记得,沈玉的身体也记得。她们的身体从来没有忘记过对方。
面馆还在。门面重新装修过了,从原来的水泥墙变成了白墙,招牌也换了,从手写的变成了打印的。但老板娘没有换,她还是那么胖,那么爱笑,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么大。看到凌玥和沈玉走进来,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哎呀,你们俩!好久不见了!还是老样子?”
凌玥不知道“老样子”是什么意思,但她点了一下头。老板娘把她们领到靠窗的位置,和高中时她们常坐的那个位置不一样,但窗外的风景是一样的——一条窄窄的巷子,巷子尽头有一盏路灯,路灯下面是垃圾桶。以前凌玥觉得这个垃圾桶煞风景,现在她觉得它很亲切。因为它一直在这里,九年了,它没有变。在这座瞬息万变的小城里,一个垃圾桶没有变,就是最大的安慰。
面端上来了。两碗阳春面,清汤,细面,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。和高中时一模一样。凌玥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面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味道没有变,还是那么清淡,那么温暖,像这九年里她每一次想起淮景一中时,嘴里泛起的味道。
沈玉吃得很慢,一根一根地吃。凌玥看着她吃面的样子,想起高中时她们也这样坐在这里,一人一碗阳春面,谁都不说话。那时候她们之间隔着一条过道,现在她们之间隔着一张桌子。距离变了,但沉默没有变。她们还是不会在吃饭的时候说话,但那个沉默不再让人紧张了。它变成了一种习惯,一种默契,一种“我知道你在,你也知道我在”的确认。
“沈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记不记得,有一次我们在这里吃面,你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给了我?”
沈玉的筷子停了一下。“记得。”
“我问你为什么给我,你说你不喜欢吃鸡蛋。但我知道你喜欢。你每次点面都会加一个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