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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章 至少此刻 (1/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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至少此刻

天台上的吻之后,凌玥和沈玉之间的空气变了。不是那种“一切都好了”的变化——她们之间的问题还在,那些裂缝还在,沈玉手上的凉意还在。但有一件事不一样了——她们不再躲了。凌玥不再躲沈玉的目光,沈玉不再躲自己的心。她们站在天台上,风很大,吹得她们的头发缠在一起,像两棵靠得太近的树,根还在地下各自生长,但枝叶已经分不开了。

从教学楼下来的时候,沈玉走在前面,凌玥跟在后面。楼梯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通过。凌玥看着沈玉的背影——黑色的大衣,头发散在肩膀上,步子很慢,像是在等凌玥跟上来。凌玥跟上了,她没有走在沈玉后面,她走在了沈玉旁边。楼梯太窄了,她的肩膀碰到了墙壁,蹭了一身白灰。但她不在乎,她只想和沈玉并肩走。

沈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,看到她的肩膀上全是白灰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你蹭到墙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凌玥说,“但我更想走你旁边。”

沈玉没有说话,但她的脚步慢了一些,慢到凌玥可以不用蹭墙也能和她并肩。凌玥知道沈玉在让她。沈玉一直在让她。以前她不知道,现在她知道了。知道了就不能再假装不知道了。

她们走到三楼的教室。门没有锁,沈玉推开门,走进去。凌玥跟在后面,站在讲台前,看着这间她待了三年的教室。课桌椅换过了,从木头的换成了塑料的,颜色从深棕色变成了浅蓝色。墙上的黑板报换了不知道多少期,以前她画的那只猫早就被覆盖了。窗帘换了,从蓝色换成了灰色。教室还是那个教室,但里面的一切都变了。像她和沈玉——还是那两个人,但里面的一切都变了。

沈玉走到靠窗的第三排,坐下来。那是她的位置。凌玥站在讲台边,看着沈玉坐在那里,觉得时间倒流了。十六岁的沈玉坐在这个位置上,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,头发比现在短一些,脸比现在圆一些,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两颗小虎牙。现在的沈玉不笑了,她的脸上没有笑容,但她的眼睛里有光——很微弱,像一盏被调到了最低亮度的灯,但它亮着。她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,树长高了,枝丫伸到了四楼的窗户。以前它只到三楼。

“这棵树长高了。”沈玉说。

凌玥走过去,在沈玉前面的位置坐下来。那是她的位置——第三排,沈玉的斜前方。她转过身,面对沈玉,看着她。沈玉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落在凌玥脸上。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

“你以前总是看窗外。”沈玉说。

“我没有看窗外。我在看你。”凌玥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太久的秘密,“窗户是镜子。你低头做题的时候,我就在窗户里看你。”

沈玉的睫毛颤了一下。她低下头,看着桌面。桌面上刻着字,不知道是哪一届学生留下的——“高考加油”“时珺喜欢燕婉”“时光不老,我们不散”。字迹歪歪扭扭的,像一个个正在挣扎的人。沈玉伸出手指,轻轻地描着那些字,没有说话。

凌玥看着她描字的动作,觉得沈玉在描的不是那些字,是时间。是她们失去的那些年,是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,是那些没有伸出去的手。时间可以倒流吗?不能。但她们可以回到时间流过的地方,看看那些被冲刷过的痕迹,然后告诉自己——那些年不是空白的。它们在这里,在课桌的刻痕里,在窗户的倒影里,在天台的风里。

她们走出教室,沿着走廊慢慢地走。走廊很长,从这头到那头,大概五十米。凌玥以前觉得这五十米太长了,长到她每次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,都会经过沈玉的教室门口。她总是走得很快,不敢往里面看。但她知道沈玉在看她。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强烈了,像一束光打在背上,烧灼感从脊椎蔓延到后颈。她从来没有回头,但她一直在感受那束光。

此刻,她走在走廊上,沈玉走在她旁边。没有光打在她背上,因为光在她旁边。她不需要回头了,因为她偏一下头就能看到沈玉。沈玉也在看她。她们的视线在空气中相遇,没有躲闪,没有犹豫,只是看着对方,然后同时移开,然后过几秒又看回来。像两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,摇摇晃晃地走向对方,每一步都很小,但每一步都在靠近。

她们走到走廊的尽头。那里有一扇窗户,窗户外面是操场。以前课间的时候,凌玥会站在这里,看着操场上的男生打篮球。她不是在看清篮球,她是在看沈玉。沈玉不打篮球,但她会在操场边跑步。凌玥站在这里,隔着整个操场,看沈玉跑步。沈玉跑步的样子很好看,头发扎成马尾,在脑后甩来甩去,像一面旗帜。凌玥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看沈玉跑步的,只知道每次沈玉跑步的时候,她都会站在这里,假装在看操场,其实在看沈玉。

“你以前总是站在这里。”沈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凌玥转过身。沈玉靠在墙上,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看着她。阳光从窗户涌进来,落在沈玉的脸上,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凌玥问。

“因为我总是在看你。”

凌玥的鼻子发酸。她想起那些课间,她站在这里看沈玉跑步,沈玉在操场上跑步,偶尔会擡头看这里。她们隔着整个操场对视,距离很远,远到看不清对方的表情,但她们知道对方在看。那种“知道”不需要证明,它就是存在,像地心引力,你看不到它,但你知道它在。它让你站在地面上,不掉下去。凌玥以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掉下去,现在她知道了——因为沈玉在看她。那束光一直打在她背上,把她定在原地,不让她坠落。

她们走到操场。塑料跑道换过了,从红色变成了蓝色。凌玥蹲下来,摸了摸地面,触感很软,不像以前那么硬。她站起来,看着沈玉。“以前我跑八百米的时候,你总是在终点等我。”

“你没有一次接我递的水。”

“因为我在喘。我喘完了,你就走了。”

沈玉看着她。“我走是因为你不接。”

凌玥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“我不是不接。我是不知道怎么接。你对我太好了,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。我怕我一接,你就会觉得我在利用你。”

沈玉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。距离很近,近到凌玥能看到沈玉大衣上的纤维,一根一根的,像无数条细细的线,织成了这件衣服,也织成了沈玉这个人。沈玉是用无数条细细的线织成的——那些等待、那些沉默、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,一根一根地织在一起,织了九年,织成了此刻站在凌玥面前的这个人。凌玥伸出手,碰了一下沈玉大衣的袖子,很轻,像怕弄坏了这件织了九年的衣服。

“沈玉,我现在接。你还给吗?”

沈玉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她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瓶水——不是新的,是她们来的时候在车上拿的那瓶,已经喝了一半,瓶盖拧紧了,放在口袋里,不知道放了多久。她把水递给凌玥。

凌玥接过来,拧开瓶盖,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从喉咙滑下去,凉到胃里。但她觉得暖。因为这瓶水是沈玉给她的,是沈玉一直带在身边的,是沈玉在她问了“你还给吗”之后,从口袋里拿出来的。沈玉一直带着。沈玉一直在等她接。

她们走到那条长廊。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,枝丫光秃秃的,像无数只干枯的手伸向天空。凌玥走在长廊上,脚步很慢,像在丈量什么。她和沈玉在这条长廊上走过的距离——沈玉背着她走过的距离,她们并肩走过的距离,她一瘸一拐地离开沈玉的距离。所有的距离都在这条长廊上,从这头到那头,不到两百米,但她们走了九年。

沈玉走到长廊的中间,停下来。她转过身,看着凌玥。“你那天从这里下去之后,我在上面站了很久。”

凌玥知道她说的“那天”是哪天。崴脚的那天,沈玉背她到医务室,她在医务室坐了半小时,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出来。沈玉还站在长廊上,没有走。她看到凌玥出来,想走过来,但凌玥低下了头,假装没有看到她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她不是不想看到沈玉,是不敢。她怕沈玉看到她狼狈的样子,怕沈玉觉得她可怜,怕沈玉因为她崴脚就对她好。她想要沈玉对她好,但不是因为可怜。

“我没有低头。”凌玥的声音很轻,“我是怕你看到我的眼睛。我的眼睛在说‘谢谢你’,但我说不出口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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