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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章 此刻与以后 (1/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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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刻与以后

从母校回来的第三天,凌玥发现自己开始频繁地想起高中时的走廊。不是刻意的,是身体在替她记。每天早上她走进工作室,经过那条窄窄的过道,脚步会不自觉地慢下来。过道不长,从门口到工作台,大概七八步。但她走得越来越慢,慢到像是在走另一条路——那条在高中教学楼里、从教室到天台的、铺着水磨石地砖的走廊。

她记得那些地砖的颜色,灰白色的,上面嵌着细碎的黑色石子,有些地方磨得发亮,有些地方坑坑洼洼。她每天都要走那条走廊很多次,从教室到厕所,从厕所到教室,从教室到楼梯口,从楼梯口到天台。她走过无数次,但从来没有一次是走向沈玉的。她总是在逃——从沈玉的目光里逃,从沈玉的靠近里逃,从沈玉递过来的那瓶水里逃。她逃了三年,逃到了一座没有沈玉的城市。但她没有逃掉。沈玉在她的记忆里,在她的梦里,在她每一次走过走廊时不由自主放慢的脚步里。

周四下午,凌玥去沈玉的公司送修改后的画稿。项目还在推进,甲方还在提意见,沈玉还在和甲方博弈。一切看起来和以前一样——她走进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,刷卡进电梯,按下二十三层。电梯门打开,走廊很长,从这头到那头,铺着灰色的地毯,墙上挂着几幅公司的项目照片。凌玥走出电梯,沿着走廊往沈玉办公室的方向走。她的脚步很轻,地毯吸走了所有的声音,整条走廊安静得像一个被按下静音的世界。

她走过开放办公区,几个设计师擡起头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,又低下去。她走过茶水间,里面有人在接咖啡,杯子碰到咖啡机的声音很清脆,像一个小小的、不会停留的音符。她走过会议室,门关着,里面没有人。她走过顾衍之的办公室,门开着,顾衍之不在。她走过那间沈玉为她准备的、采光最好的、可以看到梧桐树树冠的房间。门关着,她已经很久没有进去过了。

沈玉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。

凌玥走过去,离门口还有几步的时候,她的鞋跟踩到了地毯的边缘。地毯没有铺平,卷起了一个很小的褶皱,小到平时根本不会注意到。但凌玥的鞋跟正好卡在了那个褶皱里,她的身体往前倾,重心在一瞬间失去了平衡。她伸出手想去扶墙,但墙太远了。她的膝盖弯了一下,整个人往地上栽去。

她没有摔到地上。

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,揽住了她的腰。那只手很有力,稳稳地托住了她,把她从坠落的边缘拉了回来。凌玥的身体撞进了一个温暖的、带着皂香的怀抱里。她的后背贴着那个人的胸口,隔着衣服的面料,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心跳——很快,很乱,像一面被用力敲响的鼓。

“小心。”沈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很低,带着一种压抑的、怕惊动什么的紧张。

凌玥擡起头。沈玉的脸很近,近到她能看到沈玉睫毛的弧度,一根一根的,像无数条细细的线,织成了沈玉这个人。近到她能看到沈玉瞳孔里自己的倒影——很小,很模糊,像一个被关在玻璃球里的人。近到她能感觉到沈玉的呼吸落在她的额头上,温热的,很轻,像蝴蝶扇动翅膀。

两个人对视着,谁都没有动。沈玉的手还揽在凌玥的腰上,没有松开。凌玥的后背还贴在沈玉的胸口上,没有移开。她们的距离近到凌玥只要踮一下脚尖,就能吻到沈玉的下巴。她没有踮,但她也没有退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在沈玉的怀里,在走廊的中央,在地毯那个该死的褶皱旁边,看着沈玉的眼睛。

沈玉的眼睛红了。不是那种“我要哭了”的红,是那种“我想哭但我不能哭”的红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没有掉下来。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,她的手指在凌玥的腰侧微微收紧,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,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憋了太久,终于浮出水面。

凌玥的眼睛也红了。不是因为差点摔倒,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——这是她第一次在沈玉的怀里。不是拥抱的那种怀里,是真正的、物理意义上的、沈玉的手臂环着她的腰、她的后背贴着沈玉的胸口的那种怀里。她等了九年,终于等到了这个姿势。但她从来没有主动走向过这个姿势,是地毯的褶皱、是地心引力、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命运,把她推到了这里。她不知道自己是该感谢那个褶皱,还是该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摔倒。

“你没事吧?”沈玉的声音有些哑。

凌玥摇了摇头。“没事。踩到地毯了。”

沈玉低下头,看着地面那个卷起的褶皱,眉头皱了一下。“我等下让人来修。”

凌玥看着她皱眉的样子,觉得沈玉在替她怪那个褶皱。不是怪褶皱让她差点摔倒,是怪褶皱让她差点摔倒、而自己没有及时扶住她。沈玉总是这样的——把所有的问题都揽到自己身上,然后说“我来解决”。以前凌玥觉得这是一种压力,现在她觉得这是一种安全感。有一个人在,在她说“没事”的时候皱眉,在她说“踩到地毯了”的时候说“我等下让人来修”。那个人把她的每一次小小的意外都当成大事,因为对她来说,凌玥的任何事都是大事。

“沈玉。”凌玥的声音很轻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可以松手了。”

沈玉愣了一下,低头看着自己揽在凌玥腰上的手。她没有松开。她看着那只手,看了几秒,然后擡起头看着凌玥。“我不想松。”

凌玥的心脏跳了一下。沈玉说“我不想松”,不是“我不松”,是“我不想松”。“不想”和“不”不一样。“不”是决定,“不想”是欲望。沈玉在说她的欲望——她想抱着凌玥,不想松开。哪怕凌玥已经站稳了,哪怕危险已经过去了,哪怕这个姿势不再有任何理由。她不想松。因为松了,凌玥就又站在她够不到的地方了。松了,她又要在远处看着凌玥的背影了。松了,她又要在没有凌玥的房间里,一个人等着手机屏幕亮起来了。

凌玥看着沈玉的眼睛,那双红红的、忍着眼泪的、说“我不想松”的眼睛。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轻轻地握住了。不是疼,是一种说不清的酸胀感,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,既不是悲伤也不是喜悦,而是这两者之间那片灰色的、模糊的、没有任何名字的地带。

“那就不松。”凌玥说。

沈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不是无声的、克制的流泪,而是真正的、控制不住的、像决堤一样涌出来的眼泪。它们从眼眶里溢出来,沿着脸颊的弧度,流到下巴,滴落在凌玥的头发上。凌玥感觉到那滴眼泪的温度,很烫,烫到她觉得自己的头皮在发麻。她伸出手,轻轻地擦掉沈玉脸上的眼泪。她的动作很轻很轻,像在擦拭一件随时可能碎掉的东西。

“沈玉,你别哭。”

“我没哭。”沈玉说,眼泪还在流。

凌玥看着她,觉得沈玉是她见过的最嘴硬的人。明明在哭,偏说没哭。明明想抱,偏说不松。明明等了九年,偏说“没多久”。沈玉用“没哭”“不松”“没多久”这些词,把自己裹在一层一层的壳里。那些壳不是一天建成的,是她用九年的等待、九年的沉默、九年的“我没事”,一块一块地砌起来的。凌玥以前是那些砖块的供应者——她用沉默做粘合剂,用“不知道”做砖块,用九年时间,在沈玉外面砌了一堵墙。现在她站在墙的这一边,沈玉在墙的那一边。她们隔着一堵墙,沈玉在哭,她在擦。但墙还在。

“沈玉,你松手吧。我不走。我就在你办公室,你随时可以看到我。不用抱着我也能看到。”

沈玉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慢慢地松开了手。凌玥从她怀里退出来,站在她面前,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。沈玉的手垂下来,手指在微微发抖。凌玥伸出手,握住了那只发抖的手。“走吧。去你办公室。我画稿还没给你。”

沈玉低下头,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。然后她握了回去。她们并肩走过走廊,经过开放办公区,几个设计师擡起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去。没有人问“你们怎么了”,没有人露出惊讶的表情。她们只是两个并肩走路的女人,在这个到处都是玻璃幕墙和灰色地毯的写字楼里,像两个普通的、要去办公室谈工作的同事。但她们的影子出卖了她们——两只手在影子里的位置不对。太近了,近到分不清是谁的手指。

沈玉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。大面积的留白,深色的胡桃木长桌,灰色的沙发,角落里的酒柜,落地窗外的浦东天际线。阳光从窗户涌进来,把整个房间照得通透明亮。凌玥走到沙发前坐下,从包里拿出画稿,放在茶几上。

“这是修改后的第三版。甲方要的‘冲击力’,我加了,但没有完全按照他们的来。还是留了一些叙事的东西。如果他们还不行,我再改。”

沈玉没有看画稿。她坐在凌玥对面,隔着茶几,看着她。阳光落在凌玥的侧脸上,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。她的头发今天没有扎起来,散在肩膀上,有几缕垂到了脸侧。她说话的时候,那些头发会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,像风吹过麦田。沈玉看着她,觉得自己在看一幅画——不是那种挂在美术馆里的、装裱在画框里的、需要买票才能看的画。是一幅活着的、会呼吸的、会说话的、会脸红会流泪的画。这幅画她看了九年,还没有看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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