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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章 不会再分开了 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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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会再分开了

从母校回来之后,凌玥以为那些被压在心底的东西已经全部翻出来了。天台、走廊、操场、面馆——她们走过的每一个地方都像一把铲子,把她心里那些埋了很久的碎片刨出来,摊在阳光下。她以为刨完了。她没有。

有些东西埋得太深了,深到她自己都不知道那里还有东西。它们在那里,像一颗没有爆炸的炸弹,安静地、耐心地、不声不响地等。等一个时机,等一句话,等一个转角。然后,炸。

那个转角在教学楼三楼,走廊的尽头,左边是厕所,右边是楼梯,正前方是一扇窗户,窗户外面是操场。凌玥走过这个转角无数次——从教室到厕所,从厕所到教室,从教室到楼梯,从楼梯到天台。她从来没有在这里停留过,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座位,没有阳光,没有风景。只是一个被所有人经过、但没有人记住的地方。

沈玉记住了。

她们回到母校,是项目取景的第二轮。顾衍之带着摄影师在操场上拍素材,凌玥和沈玉在教学楼里确认几个室内的视觉细节。摄影师说需要补几张教室的空镜,让她们先自己转转。她们就转了,从一楼到三楼,从教室到走廊,从走廊到这个转角。

沈玉停下来了。

她站在转角处,面朝那扇窗户,背对着凌玥。走廊的光线很暗,窗户外的光涌进来,把沈玉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。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很长,很瘦,像一个被拉长了的、快要消失的问号。凌玥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一动不动的背影,觉得空气突然变得很重。不是冷,是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闷。云压得很低,天暗得很快,风停了。所有东西都在等。等一个声音,等一道闪电,等一声炸雷。

“凌玥。”沈玉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还记得这个地方吗?”

凌玥看了看四周。转角,窗户,楼梯,厕所。她不记得这里有什么特别的。她在这里走过无数次,但从来没有在这里停留过。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阳光,没有风景,没有任何值得停留的东西。

“不记得。”凌玥说。

沈玉转过身。她的脸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阴影中。光里的那只眼睛是浅棕色的,阴影里的那只眼睛是深棕色的。两只眼睛看着凌玥,带着同一种表情——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是一种更复杂的、更古老的东西。是伤口被揭开时的那种表情。不疼,因为已经疼了太多次,神经已经坏死了。但你看到伤口还在那里,没有愈合,还在流着透明的、看不见的血。

“我在这里,收到了一封信。”沈玉说。

凌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
“高三下学期,四月。有一天课间,我从厕所出来,经过这里,地上有一个信封。没有署名,没有邮票,是被人放在这里的。我捡起来,打开。里面有一张纸条,和一张照片。”

沈玉的声音很平,平到像在念一份文件。但凌玥听出了那种平下面的东西——不是平静,是死寂。是那种“我已经不疼了,因为我已经死过一次了”的死寂。

“纸条上写着:‘沈玉,凌玥让我转告你,请你不要再缠着她了。她说你太张扬了,让她很困扰。她觉得你很烦,希望你离她远一点。她不喜欢你,以前不会,以后也不会。’”

凌玥的血液在倒流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
“照片是我们俩的合照。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偷拍的。你在前面走,我在后面看你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——‘你看,她连回头看你一眼都不愿意。’”

凌玥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没有擦,让它们流。她不知道那张纸条,不知道那张照片,不知道那些字。她从来没有让任何人转告沈玉任何话,从来没有说过沈玉张扬、烦、让她困扰,从来没有不喜欢沈玉。从来没有。但沈玉收到了那封信,在那个转角,在高三下学期那个所有人都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四月。沈玉打开那封信,读到了那些字,看到了那张照片。然后她信了。不是因为她想信,是因为那些字太像凌玥会说的话了——你太张扬了,你很烦,请你离我远一点。凌玥从来没有说过这些话,但她的沉默替她说了。她不回纸条,不接水,不回头,不说“我也在看你”。她的沉默是一把刀,沈玉被这把刀割了无数次。那封信只是最后一刀,捅在了已经血肉模糊的伤口上。

“沈玉,那不是我写的。”凌玥的声音在发抖,但她没有停下来,“我从来没有让任何人转告你任何话。从来没有说过你张扬、烦、让我困扰。从来没有不喜欢你。”

沈玉看着她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“我知道。我现在知道了。但那时候我不知道。那封信太像你会说的话了。不是那些字,是那种……你什么都不说,让别人替你说。你总是这样的。你不回我的纸条,不接我的水,不回头看我。我一直在想,你是不是真的觉得我很烦,只是不好意思直接说。那封信让我确定了。”

凌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沈玉说得对。她什么都不说,让别人替她说。她的沉默是一封信,一封没有字的、空白的、但每一个字都写在那里的信。沈玉读了九年,读到的全是她自己写上去的内容。不是凌玥要伤害她,是凌玥的空白伤害了她。空白比任何恶毒的话都更恶毒,因为恶毒的话至少可以反驳,空白没有内容,你对着空白喊了九年,连回声都没有。

“沈玉,那封信是谁写的,你知道吗?”

沈玉摇了摇头。“我查过。没有查到。后来我以为是许半夏她们开玩笑,问过,她们说不是。再后来我就不查了。因为不重要了。”

“重要。”凌玥走过去,走到沈玉面前,看着她的眼睛,“那封信不是我写的。我没有嫌弃过你。从来没有。你觉得我嫌你张扬,但我喜欢的就是你的张扬。你站在台上发言的样子,你在走廊上和同学说笑的样子,你在操场上跑步时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的样子。你觉得我嫌你烦,但我从来没有觉得你烦。你塞在我抽屉里的那些画,我全部收起来了,带到了上海,放在衣柜的最深处。你觉得我不喜欢你,但我喜欢你。从十六岁开始,到现在,从来没有变过。”

沈玉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一颗一颗地往下掉。她没有擦,让它们流。她站在那里,在走廊的转角,在收到那封让她彻底死心的信的地方,听着凌玥说“我喜欢你”。她等了九年,等到了这句话。在这个最不该等到这句话的地方——那个她心碎的地方,那个她第一次确定“凌玥不会喜欢我”的地方。命运是一个残忍的、但偶尔也会温柔的编剧。它让沈玉在那个转角碎了,又在那个转角把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,拼回去。拼得回去吗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凌玥在帮她捡。

“沈玉,那封信是谁写的,我不知道。但我会查。我会找到那个人,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。”

沈玉摇了摇头。“不用查了。不重要了。”

“重要。她让我们错过了九年。”

沈玉伸出手,握住了凌玥的手。她的手在抖,很凉,像冬天没有开暖气的房间。“凌玥,我们已经错过了。查到了,时间也不会回来。我不想再花时间去恨一个人了。我恨了太久了。不是恨那个人,是恨我自己。恨自己为什么不够好,为什么让你觉得烦,为什么让你连回头看我一眼都不愿意。现在我知道了——不是我不够好,是你不敢。”

凌玥把沈玉拉进怀里,抱住了她。沈玉的身体很僵硬,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,突然被人拨了一下,发出嗡嗡的声音。那个声音很低,很闷,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哭。凌玥把脸埋在沈玉的头发里,闻到那股淡淡的皂香。和十年前一样,和每一次靠近时一样。但这一次,她不是在被动的接受。她是主动的,她在抱沈玉,她在说“对不起”,用她的体温说,用她的心跳说,用她的眼泪说。

“沈玉,对不起。我不敢。我花了九年才敢说出‘我喜欢你’。让你等了这么久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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