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你有我 (1/2)
你有我
苏棠打来电话。她的声音很低,没有平时那些感叹号。“凌玥,你要有心理准备。可能所有的项目都会停。这段时间,你先不要接新工作了。等风头过去。”凌玥握着手机,觉得“风头”这个词很形象。风来了,头低下去,等风过去,再擡起来。但风什么时候过去?她不知道。也许明天,也许下周,也许永远不会。她只能低着头等。等风停,等水退,等那些骂她的人累了、倦了、找到了新的目标。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,但她知道她必须等。因为她是凌玥,她只会画画。如果连画都不能画了,她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她挂掉电话,坐在工作室的椅子上,看着窗外。天是灰的,没有太阳,没有云,什么都没有。和她现在的状态一样——什么都没有了。名字没了,画没了,清白没了,合作没了,未来没了。她像一个被掏空了的房子,从外面看还是完整的,走进去什么都没有。
她没有哭。她哭不出来了。眼泪在过去的七天里已经流干了,眼睛是干的,喉咙是干的,心也是干的。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块被晒了很久的海绵,硬邦邦的,没有水分,没有弹性,一碰就碎。但她没有碎。她还坐在这里,在椅子上,在灰白色的天光里,在那些被“暂停”的合同旁边。她没有碎,因为她不能碎。她碎了,沈玉会心疼。
沈玉这几天几乎没有睡。她白天去公司处理工作,晚上来凌玥的工作室陪她。她的眼底有很深的青色,嘴唇干裂了,脸色比平时白。她瘦了很多,下巴更尖了,锁骨更突出了,手指更细了。凌玥看着那些变化,觉得沈玉在替她变瘦。她把凌玥应该瘦的部分,全部瘦在了自己身上。凌玥没有瘦,因为她每天都被沈玉盯着吃饭。沈玉说“你吃”,她就吃。她吃不下,但她吃。因为她不想让沈玉担心。沈玉已经够累了,她不能再让沈玉为她操心。她吃,咽下去,胃里翻涌,想吐,但她忍住了。她不能让沈玉看到她吐。沈玉会哭的。沈玉哭起来不好看,眼睛肿,鼻子红,嘴唇抖。凌玥不想看到沈玉哭。所以她吃,咽,忍。
周五下午,凌玥收到了最后一封邮件。是一个她很在意的国际插画比赛,她投了作品,等了三个月,终于等到了回复——“尊敬的凌玥女士,非常遗憾地通知您,由于您近期涉及的抄袭争议,评委会决定取消您的入围资格。希望您能理解。”凌玥看着那行字,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用力地攥住了。不是疼,是一种窒息的、无法呼吸的感觉。她投了三个月,等了三个月,盼了三个月。她以为那是她的机会,是她从“小众插画师”变成“被看到的插画师”的台阶。她走上去,一步,两步,三步,快到顶了。然后有人抽掉了台阶。她摔下来了,摔得很重,膝盖破了,手掌破了,心也破了。她不知道还能不能站起来,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再走一次。她只知道她不想再走了。走了也没有用,因为那些人会说“你是抄袭者”。她不是,但她无法证明。她有证据,但没有人看。她的证据被淹没了,被那些水军的评论、被那些热搜、被那个“凌玥抄袭”的标签淹没了。她沉在水底,看着水面上的光,越来越远,越来越暗,最后什么都看不到了。
沈玉来了。她每天都会来,不管多晚。今天她来得早,天还没黑就来了。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,里面装着热可可和抹茶拿铁。她把纸袋放在茶几上,走到凌玥面前,蹲下来,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凌玥,你怎么了?”
凌玥把手机递给她,屏幕上是那封邮件。沈玉看了,看完之后没有说话。她把手机放在一边,伸出手,把凌玥拉进怀里,抱住了她。
“沈玉,我没有抄袭。但他们不信我。评委会也不信我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”
沈玉抱紧了她。“凌玥,你不要看那些了。你看了会难过。”
“我不看也难过。我不看,他们也在骂我。我不看,合作也在停。我不看,入围资格也在取消。看不看都一样。我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沈玉松开她,捧着凌玥的脸,让她看着自己。“凌玥,你不是什么都没有。你有我。”
凌玥看着沈玉。沈玉的眼睛里有血丝,眼底有青色,嘴唇干裂了。她看起来很累,但她的眼睛里有光——不是那种“我好了”的光,是那种“我不会放弃”的光。那束光从十六岁开始亮着,亮了十年,从来没有灭过。它照亮了凌玥的过去,照亮了凌玥的现在,也会照亮凌玥的未来。凌玥看着那束光,觉得她不是什么都没有。她有沈玉。沈玉不会走,不会取消,不会“暂缓合作”。沈玉会一直在她身边,在她哭的时候抱她,在她吃不下饭的时候盯着她吃,在她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说“你有我”。
“沈玉,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我再也画不出来了。怕那些人把我的画偷走了,我就不会画了。怕我的脑子被那些骂声占满了,就没有地方放灵感了。怕我变成一个空壳子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”
沈玉看着她,眼泪掉了下来。“凌玥,你不会的。你的灵感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里面来的。你的心里有光,那束光不会被骂声灭掉。它会一直亮着,等你回去。”
凌玥不知道沈玉说的是不是真的。她的心里真的有光吗?她感觉不到了。她只感觉到黑暗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把她裹住,像一条厚厚的、不透气的被子。她挣扎过,现在不想挣扎了。她只想躺在黑暗里,什么都不做,什么都不想。但她不能,因为沈玉在外面。沈玉在等她出来。她不出来,沈玉就不走。她不能让沈玉一直等。沈玉等了她十年,不能再等了。
那天晚上,沈玉没有回家。她留在凌玥的工作室里,和凌玥一起坐在沙发上。电视开着,声音很小,像背景音乐。她们没有看,她们只是坐着,肩并着肩,手牵着手。凌玥靠在沈玉的肩膀上,闭着眼睛。她没有睡,她只是闭着。闭着眼睛,黑暗更浓了,但她听到沈玉的心跳,一下一下的,很稳,像一座不会倒的钟。她在那个声音里找到了方向,不是出去的方向,是活下去的方向。沈玉在,她就要活下去。不能死,不能放弃,不能变成空壳子。因为沈玉需要她。沈玉需要她活着,需要她画画,需要她笑。她不能不给。
“凌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天想吃什么?”
凌玥想了想。“粥。”
“好。我给你煮。”
“你不要放太多盐。”
“好。”
“也不要煮太稠。”
“好。”
“也不要煮太稀。”
沈玉笑了。“那你到底要什么样的?”
凌玥睁开眼睛,看着沈玉。沈玉的笑脸在她的视线里晃动着,像一个正在融化的、随时会消失的梦。但她不会消失。她是沈玉,她说到做到。她说“我煮粥”,就会煮。她说“不放太多盐”,就不会放。她说“我不会放开你”,就不会放开。凌玥相信她。因为她没有骗过凌玥。从来没有。
“沈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煮什么,我吃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