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第 24 章 (3/8)
【但我很准确。】
他没有反驳。因为系统说得对。
尼希伦斯走出管理府的时候,雾气已经散了大半。阳光从云层上方直射下来,把石柱照得通透,每一根都像正在燃烧的白色火焰。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,短短的,蛇尾的影子蜷在脚边,像一团被踩扁的银灰色毛线。
阿兰是下午被送来的。
管理府的效率比尼希伦斯预想的高。他上午十点走出管理府,中午十二点就收到了正式批复函。措辞比之前那封软了很多,用了大量的“经慎重考虑”“在充分评估阁下需求后”“本着保障阁下福祉的原则”——全是漂亮话,翻译过来只有一句:行,你赢了。
但函件的最后一栏加了一条备注:“该雌虫因基因等级限制,无法承担信息素接收职责。其服务范围仅限于日常起居辅助,不得参与任何与信息素相关的活动。违者,管理府保留随时撤回批准的权利。”
尼希伦斯看着那行字,笑了。
信息素接收职责。多漂亮的说法。翻译过来就是:别睡他。睡了他我们就把他收回去。
他把函件扔在桌上,对系统说:“卡林,记下来。管理府的底线是——我可以养一条狗,但不能让狗上床。”
【宿主,这个比喻不太准确。狗至少还能看家护院。阿兰的腺体损伤程度是三级,他的信息素分泌量只有正常值的百分之七。他连您的信息素都闻不到,更别说‘看家护院’了。】
“所以他连狗都不如?”
【从实用角度来说,是的。】
门被敲响的时候,尼希伦斯正坐在窗边看书。不是圣典,是一本从星网上下载的人类诗集——波德莱尔的《恶之花》,第七区的黑市上有卖,三个贡献点一本,印刷粗糙,有几页还印重了。
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。阿兰站在门口,穿着管理府配发的标准侍从制服——深灰色,立领,袖口没有银线,胸前也没有祈祷链。他的翅膀收拢在背后,鳞片在光线里泛着暗淡的钴蓝色,没有夜店里那种流光溢彩的绚烂,像一件被洗了太多次的旧衣服。
他的脸上没有表情。不是那种翡丽西泰式的、经过训练的没有表情,是真正的、什么都懒得装的空白。像一个人已经习惯了被拒绝、被嫌弃、被从一个地方赶到另一个地方,所以干脆什么都不期待了。
“进来,关门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。只有窗外的风偶尔拂过,吹动窗帘的边角,发出极轻的、像叹息一样的声音。
阿兰没有站着不动。
他在门边站了三秒。三秒里,他的目光从尼希伦斯的脸上移到地上,从地上移到自己的手上,从手上移到膝盖上。然后他弯下腰,动作很慢,慢得像一具正在生锈的机器在运转。
手掌先着地。指尖触到冰冷的地板,他顿了一下,像在确认什么——确认地面是硬的,确认自己真的在这里,确认这一切不是另一个在夜店后台做的梦。然后膝盖落下来,骨头和石板碰撞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深灰色的制服裤在膝盖处绷紧,布料下的皮肤大概已经磕出了淤青,但他没有停顿,另一只膝盖也落了下来。
他趴得很低。胸口几乎贴着地面,额头压在手掌上,脊椎弯成一道顺从的弧线。翅膀收得更紧了,鳞片一片一片地叠在一起,像一双合拢的手,像一扇被锁死的门。
他从门口开始爬。
不是走,是爬。四肢着地,膝盖和手掌轮流向前,每一步都很慢,慢得像在丈量这段距离——从门口到窗边,大约十二步的距离,对一个直立行走的生物来说,是几秒钟的事。但他是爬的。他爬了很久。久到膝盖下的石板被体温焐热,久到掌心的汗在地板上印出两个模糊的、湿漉漉的痕迹。
他没有擡头。
他不敢擡头。
管理府的人在路上教过他规矩——雌奴要怎么进门,怎么靠近主人,怎么停下来,怎么等待。那些规矩被写在某一本他从未见过的手册上,由某个他从未见过的礼仪官口述,一字一句,冷冰冰的,像在念一份死刑判决书。
“雌奴进入阁下房间后,不得直立行走。”
“雌奴不得与阁下平视。”
“雌奴未经允许,不得触碰阁下的身体。”
“雌奴不得——”
他记不清了。他记不清那些规矩的全文,但他记住了要把自己弯得足够低,低到让阁下不需要擡头就能看见你的头顶。
他爬到尼希伦斯脚边的时候,停下来了。额头贴着地面,鼻尖几乎触到蛇尾的尾尖。蛇尾是凉的,他能感觉到那股凉意通过空气传过来,像冬天打开窗户时涌进来的第一口冷风。
他没有动。
他跪在那里,四肢着地,脊背弯成一道卑微的弧线,像一只被驯服的、等待主人抚摸或踢开的动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