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第 27 章 （3/6）
“好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，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。
沃特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，越来越远，越来越轻，最后消失在转角处。
尼希伦斯站在原地，看着那扇门。门是深褐色的，上面刻着三翼尾钩冠冕的浮雕，金色的尾钩在灯光下泛着微光，银色的星环环绕在外，最外层是深红色的绶带。三个颜色，三重枷锁。
阿特雷多家的产业，在范斯特死后就像一栋被抽掉承重墙的房子。表面上看还立着，窗明几净，门庭若市，但墙壁里的裂缝已经从地基爬到了屋顶。只是裂缝被精心粉刷过，被挂在墙上的名画遮住，被穿梭其间的仆从们训练有素的微笑盖住——没有人会知道，除非你把手掌贴在墙上，感觉到那细微的、持续的、像心跳一样的震颤。
斐兰度的实验室在医疗与血脉厅的负一层。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的气味，灯光是惨白的荧光灯管，每隔三米一根，把整条走廊照得像手术室的内脏。墙上没有任何装饰，只有每隔十米一个的紧急调用按钮和灭火器，红色的，在白色的背景上格外刺眼，像一颗一颗裸露的心脏。
尼希伦斯推开门的时候，斐兰度正坐在办公桌后面，面前摊着一堆文档。白大褂皱巴巴的，领口敞着，露出里面深灰色的衬衫。袖口卷到小臂，露出一截布满细小疤痕的皮肤。他的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，冰蓝色的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数据，眉头皱成一个“川”字。
“来了？”他没有擡头，“坐。”
尼希伦斯坐下，蛇尾盘在椅侧。桌上摊着的文档他看了一眼——是“磐石受害军雌抚恤基金”的账目明细。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：抑制环更换费用，腺体修复手术费用，和解赔偿金，还有一笔一笔标注着“安葬费”的、让他手指发冷的数字。
“管理府找你了？”斐兰度把烟从嘴里取出来，在指间转了一圈。动作很慢，慢得像在思考什么。
“找了。刚被审完。”
“怎么说？”
“沃特保了我。条件是——”尼希伦斯顿了顿，“——明晚的拍卖会，我站台。”
斐兰度的动作停了。烟夹在他指间，悬在半空，像一架被按下暂停键的飞机。他看着尼希伦斯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——不是惊讶，是某种更复杂的、更隐秘的。像一个人在听到一个意料之中的坏消息时，脸上那种“我早就知道”的疲惫。
“你答应了？”
“答应了。”
斐兰度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那根烟从他指间滑落，掉在桌上，滚了一圈，停在文档夹的边缘。他没有去捡，只是坐在椅子里，看着尼希伦斯，看着那双金色的、没有任何表情的竖瞳。
他站起来，双手撑在桌面上，身体前倾。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——不是愤怒，是某种更深的、更痛的。
“刚把自己从‘卖身’的罪名里摘出来，现在又要站到那个台上去？尼希伦斯，你是不是有什么受虐倾向？”
尼希伦斯看着他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很短，很淡，但和刚才在质询室里的笑不同——这一次，他的眼睛在笑。那双金色的竖瞳里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。
他走到门口，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斐兰度双手撑在桌面上，背脊弯成一道疲惫的弧线。那根烟还躺在文档夹的边缘，没有点燃，也没有被扔掉。
“明晚的拍卖会，你来看吗？”尼希伦斯问。
斐兰度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尼希伦斯，看了很久。久到走廊里的灯光暗了一瞬，久到窗外有什么东西飞过，投下一片转瞬即逝的影子。
“不去。”他说，“我怕我会忍不住砸场子。”
尼希伦斯推开门，走进走廊。门在他身后合拢的瞬间，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像是什么东西被摔在桌上的闷响。然后是沉默，那种被压抑的、沉重的、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的沉默。
萨林的副官是个沉默寡言的灰蛾种，在第四军团情报处服役了二十三年，见过的东西比大多数虫一辈子见过的都多。但此刻，他站在萨林的办公室里，看着那份调查报告，觉得自己这二十三年算是白活了。
报告摊在桌上，足有三十几页。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数据、转账记录、账户流水、资金流向图。那些线条从尼希伦斯的个人账户出发，像树根一样分叉、蔓延、交织，经过三个匿名账户，经过七个星系，经过无数层加密和跳板，最后汇入同一个终点——“磐石受害军雌抚恤基金”。
三十几页。每一页都在说同一件事：尼希伦斯·阿特雷多，在三个月内，通过赌盘赚了亿贡献点，全部转入一个为磐石受害者设立的秘密基金。而他为此付出的代价是——把自己站到翡丽西泰的拍卖台上，像一件商品一样被明码标价。
副官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。那里有一行手写的备注，字迹潦草，像是写的时候手指在发抖：“该基金已资助磐石受害者人。其中已接受腺体修复手术：891人。已更换抑制环人。已进行庭外和解人。已安葬：347人。”
347人。副官盯着那个数字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报告合上，放在萨林桌上。
萨林坐在椅子里，背对着他，看着窗外那片紫红色的星云。星云在缓慢旋转，三十七个黑洞点像三十七只永不闭上的眼睛，注视着这片星域。他的背影很直，即使在禁足期结束后也保持着军人的姿态——肩胛骨内收，脊柱挺直，像一棵被钉在墙上的标本。
“总长，”副官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报告我放桌上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副官犹豫了一下，“翡丽西泰明晚有一场拍卖会。‘嘉年华之夜’慈善拍卖。今年的拍卖品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——尼希伦斯·阿特雷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