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第 32 章 (1/7)
第 32 章
夜路走多了,总会遇到鬼。
歌剧院的穹顶是仿生结构的,一万二千片蝶翼状的音板层层叠叠,随声波微微颤动,像某种活物的鳃。灯光从那些缝隙里漏下来,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,在深红色的丝绒座椅上流淌。包厢的栏杆是鎏金的,雕成缠枝玫瑰的形状,花蕊处嵌着细小的荧光石,在黑暗中泛着暧昧的暖光。空气里弥漫着信息素稳定剂的气味——圣殿特供的那种,甜腻中带着一丝极淡的苦,像过期的蜂蜜,像被稀释的血。
尼希伦斯靠在包厢栏杆上,视线落在舞台中央。男高音正在唱第三幕的咏叹调,声线清亮如金属,在穹顶下盘旋、上升、炸裂成无数碎片。他的扮相是古典英雄式的——金甲红袍,胸口的护心镜打磨得能照见人影,假发是墨黑色的,卷曲如海浪。他在高音区拖了一个长长的颤音,喉结滚动,额角的青筋暴起,汗水顺着鬓角滑落,在舞台灯下像一颗一颗滚落的钻石。
尼希伦斯的视线在他身上多停了几秒。
包厢里的空气忽然变了。不是温度——温度是恒定的,圣殿的中央温控系统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。是气压,是某种更微妙的、从脊椎深处感知到的压迫感。蛇尾在身后微微收紧,鳞片摩擦座椅的丝绒面料,发出极轻的沙沙声。
他侧过头。
萨林坐在包厢最深处的阴影里。深灰色军装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,第四军团的黑蛾徽章在领口泛着暗沉的金色。他的手搭在扶手上,手指修长,骨节粗壮,虎口那道旧疤在暗光里几乎看不见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。但他的眼睛——那双幽绿色的竖瞳——正盯着舞台。
不,不是在盯着舞台。
是在盯着尼希伦斯。
蛇尾的鳞片又收紧了一点。
“你不喜欢这出戏?”尼希伦斯转回头,重新看向舞台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“喜欢。”
萨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低,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。他的气息在尼希伦斯的耳廓上拂了一下——很近,近到能闻见军装面料上的硝烟味和某种更冷的、像冬夜霜刃的气息。但他没有靠近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手指搭在扶手上,一动不动。
“那你应该看舞台。”
“我在看。”
男高音又飙了一个高音。这次是降B,比刚才高半个音阶。他的身体微微后仰,脖颈拉出一道修长的弧线,喉结在灯光下剧烈震动,汗水从下颌滴落,在舞台地板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。尼希伦斯的目光跟着那道弧线走了一瞬——从喉结到锁骨,从锁骨到胸甲边缘——然后收回来。
身后的呼吸变了。很轻的变化,轻到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。但尼希伦斯听出来了——吸气比正常深了三分之一,停顿比正常长了半秒,呼气的速度比正常快了四分之一。愤怒的生理信号,被压制到极限后的残余泄漏。
蛇尾从座椅上滑下来,尾尖垂到地面,在丝绒地毯上画了半个圆弧。
“唱得不错。”尼希伦斯说。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评价一杯茶的温度。
“是吗。”
萨林站起来。动作很慢,慢到军装面料没有发出一丝声响。他走到尼希伦斯身边,靠在栏杆上。两个人的距离从一臂压缩到半臂,从半臂压缩到一拳。他的手臂贴着尼希伦斯的手臂,军装的硬挺面料和礼袍的柔软丝绸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,那层空气在发烫。
舞台上的男高音开始唱第四幕。这是一段爱情的咏叹调,旋律缠绵悱恻,歌词写的是一个战士在出征前夜对爱人的告别。他的声音在低音区徘徊,沙哑,温柔,像砂纸磨过丝绸。
“你觉得他好看?”萨林问。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被音乐淹没。
尼希伦斯没有转头。“谁?”
“台上那个。”
蛇尾的尾尖在地毯上敲了一下。只是一下。
“他是演员。”尼希伦斯说,“我在看他的技巧。”
“技巧。”
萨林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咀嚼它,碾碎它,把它变成一团没有意义的渣滓。他的手臂贴得更紧了,军装的面料压着丝绸,压着皮肤,压着那层薄薄的、正在燃烧的空气。
“他的高音降B拖了十二秒。”尼希伦斯的声音依然很平,“换气点在小字二组的A之后,喉位偏高,但共鸣腔打得开。他的技巧——”
“你看了他十二秒。”
萨林的声音忽然变了。不是变高,是变低,低到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在喉咙深处滚动的、带着死亡气息的震颤。他的手指从扶手上擡起来,捏住尼希伦斯的下巴,把他的脸转过来。力道不大,但很确定。拇指按在下颌骨的边缘,其余四指扣住脸颊,指尖陷进苍白的皮肤里,留下四个浅浅的、很快就会消失的印子。
幽绿色的竖瞳近在咫尺。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,虹膜边缘那一圈金色在暗光里燃烧。他的嘴唇抿着,抿成一条薄薄的、没有血色的线。他的呼吸很重,重到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、近乎动物性的震颤。
“你看他看了十二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