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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章 第 33 章 (5/6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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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伸出手,碰了碰尼希伦斯的手背。皮肤是凉的,凉得像深冬的泉水,像某种永远不会被点燃的东西。他的手指沿着尼希伦斯的手背往上滑,滑到手腕,停在那里。脉搏还在跳,很慢,很弱,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很远的鼓,声音传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回声,回声又变成了回声的回声。

“尼希伦斯。”他叫他的名字。

没有回应。尼希伦斯的眼睛闭着,睫毛一动不动。呼吸很浅,浅到胸口几乎没有起伏,浅到放在他鼻翼下方的手指几乎感觉不到气流。

萨林的手从他手腕上移开,放在他的额头上。

“你发烧了。”

尼希伦斯没有回答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但不是在说话。是肌肉的自主收缩,是身体在失去意识之后残留的、像被电击的青蛙腿一样的本能反应。

萨林站起来。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,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了很久。他走到门口,拉开门,对走廊里的副官说了什么。声音很低,低到尼希伦斯听不清。也许是“叫军医”,也许是“拿退烧药”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不重要。

门关上了。脚步声远了。房间里又安静下来。

尼希伦斯躺在那里,意识在缓慢地、不可逆转地消散。昏迷是有边界的,外面是清醒,里面是黑暗,你可以在边界上徘徊,可以选择进去或者出来。这是消散。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,边缘开始模糊,开始扩散,开始和周围的水融为一体。你不知道哪里是墨,哪里是水,哪里是你的意识,哪里是虚无。

身体已经轻到没有重量了,骨骼像空心的鸟骨,肌肉像被抽走了所有水分的干肉,连心脏都跳得越来越慢,慢到像是在水里行走,每一步都要克服巨大的阻力。是某种更深的、更古老的,像一颗被吊了太久的星,终于不想转了。

他把眼睛闭上了。这一次闭得很深,深到眼睑后面的光斑都消失了,深到黑暗不再是黑暗,而是一种更彻底的、没有边界的、没有重量的虚无。

第五天,军医来过了。

白大褂,听诊器,血压计,体温枪。螳螂种的军医把听诊器的探头按在尼希伦斯的胸口,听了很久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——那种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的人特有的、训练有素的平静。

“心率四十二次。血压七十六十。体温三十五度二。”他把听诊器从耳朵上取下来,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念一份死亡报告。“脱水。电解质紊乱。轻度肾衰竭指标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萨林。萨林站在床边,背脊挺直,双手垂在身侧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双手握拳,青筋暴起。

“总长,需要静脉输液。补液,补电解质,营养支持。如果不及时干预——”军医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用词,“——他会在几天内因为多器官衰竭死亡。”

萨林站在那里,看着尼希伦斯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,眼窝深陷的、闭着的眼睛,干裂的、没有血色的嘴唇。他的喉咙动了一下,像在咽下什么东西。也许是话,也许是骄傲,也许是某种他花了四十年学会藏起来、此刻却怎么也藏不住的东西。

“输液。”他说。

军医打开金属箱,取出输液袋和留置针。输液袋是透明的,里面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黄色——葡萄糖,电解质,氨基酸,脂肪乳。他把袋子挂在床头的输液架上,针头刺入尼希伦斯手背的静脉。

尼希伦斯的手没有动。针头刺入皮肤的时候,他的手指没有蜷曲,眉头没有皱,连呼吸都没有变。他的手像一具被遗忘在太平间里的尸体,还保持着生前的姿势,但里面已经没有生命了。

军医用胶带固定好针头,调好滴速。液体开始一滴一滴地往下滴,透明的的凉意,从手背开始,沿着前臂往上,往上,流进胸腔,流进那些正在干涸的、萎缩的、正在放弃的器官。

萨林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液体在管子里移动。一滴,一滴,一滴。每滴落一次,输液袋就瘪一点点,从满到空。

在五天之内迅速衰败的脸。灰发失去了光泽,从银灰色变成一种枯干的、像干草一样的灰白色。皮肤从苍白变成蜡黄,从蜡黄变成一种半透明的、能看见下面青色血管的灰。颧骨突出来,下颌骨突出来,眉骨突出来——整张脸像一具被剥去所有软组织之后剩下的骨骼,还蒙着一层薄薄的、正在风干的皮。

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翡丽西泰的露台上见到尼希伦斯的时候。那时候他站在栏杆边,灰发在风中飘动,蛇尾在身后划着慵懒的弧线。他转过身来,金色的竖瞳在阳光下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琥珀,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“萨林总长,”他说,“您今天的茶,泡得很好。”

那是他第一次叫他萨林总长。不是“珀寂狄欧”,不是“第四军团总长”,是“萨林”。一个名字。一个可以被单独拎出来、不需要前缀和后缀的、只属于他自己的名字。

他把脸埋进掌心里。掌心是热的,有薄茧,有旧疤,有战场留下的所有痕迹。但他的眼眶是烫的,烫得像被火烧过,烫得像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渗出来,顺着指缝往下淌,滴在军装裤上,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。

第七天,尼希伦斯已经不能自主睁眼了。

他的眼睛闭着,眼睑的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眼球的轮廓。眼球在缓慢地转动,不是清醒时的自主转动,是失去意识后的本能活动,像一颗被放在水里的珠子,随着水波的流动无目的地滚动。呼吸变得更浅了,浅到放在他鼻翼下方的纸条都不会动。只有输液架上的袋子还在滴,一滴,一滴,一滴,维持着那具躯壳最后一点生命体征。

军医每天来两次。量血压,测体温,听心跳,调输液配方,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。血压在缓慢地下降,体温在缓慢地下降,心跳在缓慢地下降——所有指标都在缓慢地、不可逆转地朝同一个方向移动。

“总长。”军医在第七天的下午叫住了萨林。他站在走廊里,白大褂皱巴巴的,领口敞着,露出里面深灰色的衬衫。他的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是深褐色的,很亮,但此刻那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——不是恐惧,是某种更复杂的、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。“阁下的身体指标在持续恶化。输液只能维持基本的生理需求,不能阻止他——”

他停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用词。

“——不能阻止他放弃。”

萨林站在走廊里,背对着军医。走廊的灯是惨白的,照在他深灰色的军装上,把肩章上的将星照得像两枚被钉在布料上的、冷硬的金属片。他的背影很直,即使在孕期也保持着军人的姿态——肩胛骨内收,脊柱挺直,像一把被抽出鞘的刀。但他的手垂在身侧,手指难以抑制的发抖。

萨林转过身。灯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那双幽绿色的、正在燃烧的、正在碎裂的眼睛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没有说出口。他只是擡起手,做了一个“知道了”的手势,然后转身,朝走廊尽头走去。

门在身后关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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