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第 33 章 (4/6)
第十九天,珀寂狄欧家族的私人医疗室里,军医把一份报告递到萨林手上。
报告是淡蓝色的,折成三折,边缘被裁得很整齐。封面上印着医疗与血脉厅的徽章——三翼尾钩环绕着一枚卵,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金色。萨林接过来,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秒,然后翻开。
第一页是基因检测报告。密密麻麻的数据,各种曲线和色谱分析图,在淡蓝色的纸张上排列成一行一行的、冷冰冰的、没有温度的数字。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数字,落在最底下的结论栏上。
那一行字很小,但每个字母都清晰得像被刀切过:胚胎基因等级——A级。性别——雄性。
他的手指收紧了。纸张在他掌心里发出细碎的褶皱声,像冰面在重压下开始碎裂。他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久到报告上的字迹开始模糊,久到灯光在他视网膜上烧出一个淡蓝色的、正在缓慢扩大的光斑。
“A级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自言自语。
军医站在旁边,表情没有变化。但他的手在身侧微微攥紧了一下——那是紧张的反应,是长期在珀寂狄欧家族工作的人面对不确定信息时的本能防御。
“是的,总长。胚胎发育正常,基因稳定性92.4%,按照目前的发育速度,预计孵化期为六个月后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念一份例行报告。
萨林把报告合上,放在桌上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珀寂狄欧家族领地的夜色——黑色的、无边无际的虚空,和远处那些正在缓慢旋转的、紫红色的星云。星云的光从舷窗照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暧昧的、像凝固的血一样的光影。
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放在腹部。隔着衬衫,隔着皮肤,隔着肌肉和脂肪,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生长。一粒比尘埃还小的细胞,携带着A级雄虫的基因,正在他体内分裂、增殖、占领他身体里最隐秘的角落。他感觉不到它——它太小了,小到连最精密的医疗仪器都需要放大几千倍才能看见。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
军医终于开口了。“总长,关于这个胚胎——”
“不。”萨林打断了他。“不需要告诉他。”
他走回桌前,把报告收进抽屉里。他站在那里,手按在抽屉的把手上。
“这是珀寂狄欧家的血脉。”他说。“不是他的。”
窗外的星云继续旋转。紫红色的光在黑暗中流淌,像一条永远流不到海的河。
尼希伦斯被转移到了一个新的房间。
房间有窗。这是尼希伦斯被转移后注意到的第一件事。
窗在墙壁最上方,方形的,嵌在离地面三米高的位置。边框是铸铁的,漆面斑驳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迹。通过那扇窗能看见一小片天空——珀寂狄欧领地特有的、漆黑如墨的夜空,缀满冷冷的、银白色的星光。星光从窗口泻下来,在地板上铺成一滩亮晶晶的、像碎玻璃一样的图案,每天移动的位置都差不多,从东到西,从窗台到墙角,像一只被拴住的、只能在固定范围内活动的兽。
他盯着那片光斑看了很久。久到光斑从墙角爬到床脚,从床脚爬到他的手上。他把手掌摊开,让光落在掌心里。星光没有温度,只有亮度,银白色的,冷冷的,像一枚被磨薄了的银币贴在皮肤上。他的掌心是凹陷的——掌心的脂肪在长时间的消耗中消失了,肌肉也消失了,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皮肤包裹着骨骼和肌腱。皮肤是半透明的,能看见下面青紫色的血管纹路,像一张正在干涸的河网。
他把手翻过来,看着手背。骨节突出,指节之间的凹陷深得像峡谷。指甲很久没有修剪了,长出了不规则的白色边缘,有几片已经开裂,在光线下泛着枯干的、没有光泽的灰白色。他的手指蜷曲了一下,动作很慢,慢到像是在看一具被缓慢通电的机器——关节先动,然后是肌腱,然后是指尖,每一个步骤都慢得像被放慢的镜头。
窗外的星光移走了。从手掌移到手腕,从手腕移到小臂,最后消失在床沿。房间暗下来,暗到只剩下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灯光——走廊里的灯是二十四小时不灭的,惨白的冷硬。那线光从门缝底下挤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、笔直的白线,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脚,像一条被钉在地上的、永远不会动的蛇。
他把手收回来,放在腹部。那里是凹陷的——肋骨从皮肤下面突出来,一根一根的,像被折叠好的扇骨。他能摸到自己的胃,在左侧肋骨的下方,一个硬硬的、像拳头一样的东西。它现在是空的。从被转移到这个房间之后,他就没有再吃过东西。
“吃东西。”
尼希伦斯没有动。他的眼睛睁着,看着天花板。
“尼希伦斯。”萨林叫他。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,低到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。他蹲下来,视线和尼希伦斯平齐。他的手伸过来,指尖触到尼希伦斯的下颌,想帮他把嘴张开。
尼希伦斯的嘴闭着。不是咬紧,是松弛的闭着,像一个人睡着了之后嘴唇自然合拢的样子。萨林的手指在他下颌上停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他站起来,走到床头柜前,把凉了的粥端走。
脚步声远了。门开了,走廊的光线涌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惨白的口子。门关了。光消失了。
尼希伦斯继续看着天花板。
黑暗是一样的。睁眼和闭眼没有区别。墙是灰的,天花板是灰的,地板是灰的,连门缝底下那条光线都是灰的——惨白的灰,冷硬的灰。
他的身体开始变轻。不是瘦了的那种轻,是某种更本质的、从骨头里往外渗的轻。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躯壳里被抽走,一根丝一根丝地抽,慢到感觉不到,但每抽走一根,他就轻一分。心跳变慢了。机器的电池快耗尽了、指针摆动越来越无力、越来越迟缓的慢。从六十次到五十次,从五十次到四十次,从四十次到——他不再数了。数到后来数字失去了意义,变成一堆没有形状的、模糊的、像被水泡过的墨迹。
第三天的时候,他不再翻身了。
身体保持着同一个姿势——平躺,双手放在身侧,掌心朝上,手指微微蜷曲。他的膝盖并拢,脚踝并拢,蛇尾从身侧垂下来,尾尖搭在地板上,一动不动。鳞片失去了光泽,从浅金色变成一种灰扑扑的、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暗银色。有几片已经翘起来了,边缘卷曲。
萨林每天来三次。早晨,中午,晚上。准时准点,像运行一项军事任务。他端着托盘进来,把新的粥放在床头柜上,把旧的粥端走。粥从米白变成灰白,从灰白变成一种没有颜色的、像兑了水的浆糊一样的东西。表面凝出的膜越来越厚,边缘卷曲得越来越厉害,像一层被剥下来的、正在腐烂的皮肤。
第三天的时候,萨林在床边坐了很久。
他坐在硬木椅子上,背脊挺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军装换过了,干净的,深灰色的,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