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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章 第 34 章 (3/6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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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需要做进一步的基因检测吗?”军医问。

“不用。”他说。

他从产台上坐起来。腹部很疼,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挖走了一大块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手术后水肿的隆起。它会在几天内消下去,消到平坦,消到和从前一样。身体会记住。孕囊壁上会留下一道疤,很小,它会在那里,永远在那里。

他穿上军装。扣子一颗一颗地系好,动作很慢,慢得像在丈量什么。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,黑蛾徽章别在领口正中央。他把头发拢到脑后,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起来。然后他站起来,朝门口走去。

走到门边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回头看了一眼。托盘还在那里,暗红色的、小小的组织还在那里。在无影灯下,它看起来像一颗被遗忘在手术台上的、永远不会发芽的种子。

尤瑟尔的星舰是在出发后的第十一个小时失去联系的。

不是被击落,不是被拦截,是信号突然消失——像一盏灯被关掉,像一颗星被黑洞吞没。第四军团的通信中心在信号消失后的三分钟内启动了所有应急预案,但什么都查不到。那艘星舰没有爆炸,没有求救,没有任何痕迹。它只是不见了。连同舰上的一百四十七名官兵,连同尤瑟尔·珀寂狄欧,连同那双幽绿色的、正在被时光磨钝的、在最后那一刻亮得像被点燃的灯一样的眼睛。

搜救队在七十二小时后确认了异兽潮的痕迹。在西溟星域外围的某个跳跃点附近,探测到大量的、高浓度的异兽信息素残留,以及星舰装甲被腐蚀性□□溶解后的金属碎片。碎片很小,小到最大的那块也不过巴掌大。边缘是参差不齐的、被融化后重新凝固的、像蜡烛泪一样的形状。

没有尸体。没有遗物。没有任何可以证明尤瑟尔·珀寂狄欧曾经存在过的东西。只有那些细小的、被腐蚀的、在紫红色的星云光芒下泛着暗沉光泽的金属碎片,漂浮在虚空中,像一群迷失了方向的、再也找不到归途的萤火虫。

消息传到翡丽西泰的时候,是当天的傍晚。

莱伊缇坐在新家的书房里,手里拿着一本书——不是圣典,是尼希伦斯以前送他的一本人类诗集。书页已经泛黄了,边角有些卷曲,有几页还被折过角。他翻到其中一页,那里有一行熟悉的字迹:“借我一支烟,让我看见故乡。”铅笔的笔迹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清,但他知道那是谁写的——尼希伦斯。他在某个深夜,在某盏昏暗的灯下,用指尖撚着铅笔,写了一句几乎看不见的思念。

门被推开了。守护者站在门口,面无表情,但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
“阁下——尤瑟尔上将——异兽潮——旗舰——”

莱伊缇的手指停住了。书页在他指间滑落,合上,封面朝上。《恶之花》,波德莱尔的,泛黄的,边角卷曲的。他低头看着那本书,看着封面上那个模糊的、被水浸泡过的图案——一朵花,黑色的,边缘是红色的,像血,像火,像某种正在燃烧的、正在凋谢的东西。

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。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
然后他的身体软了下去。椅子倒了,书从他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,翻到那一页——“借我一支烟,让我看见故乡。”他的头磕在桌角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血从额角渗出来,暗红色的,顺着太阳xue往下淌,流进头发里,在如墨般漆黑的发丝上留下一道一道深色的、黏稠的痕迹。

守护者冲过来,把他从地上抱起来。他的身体很轻,轻得像一团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灰烬。他的眼睛闭着,睫毛一动不动,嘴唇微微张开,能看见里面苍白的、没有血色的舌头。呼吸很浅,浅到几乎感觉不到。

“叫医生!”守护者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,被厚地毯吸收,被墙壁上的油画反射,被通风管道里的夜风撕碎,变成一团模糊的、嗡嗡作响的噪音。

莱伊缇被放在床上。他的头歪向一侧,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,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暗红色的、正在扩大的湿痕。他的手指微微蜷曲着,像在抓住什么东西——也许是那本书,也许是那行被铅笔划过的字,也许是某个已经不存在的人。

医生来了。检查瞳孔,量血压,测心率。瞳孔对光反射正常,血压偏高,心率偏快。额角的伤口需要缝两针,没有脑震荡的迹象,只是应激性的昏厥。医生给他打了一针镇静剂,伤口消毒,缝合,粘贴纱布。白色的纱布在纯黑的头发下面显得格外刺眼,像一枚被钉在额头上的、白色的十字架。

“他需要休息。”医生对守护者说。“不要刺激他。”

守护者点了点头。医生走了。门合上了。

房间里安静了。只有莱伊缇的呼吸声,很浅,很慢,像一个人在水底行走,每一步都要克服巨大的阻力。他的眼睛在紧闭的眼皮下缓慢地转动,不是清醒时的自主转动,是失去意识后的本能活动,像一颗被放在水里的珠子,随着水波的流动无目的地滚动。

然后——在某个很深很深的、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角落里——有什么东西亮了。

不是光。是一种感觉。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点燃了一根火柴,火光照亮了一些他从未见过、却又莫名熟悉的角落。那些角落里堆满了记忆的碎片,每一片都在闪光,每一片都烫得他想要尖叫。那些碎片不属于他——不属于这个叫莱伊缇·阿特雷多的、B级雄虫的、刚刚失去配偶的、额角还贴着纱布的年轻虫族。但它们在他的脑子里,在他的意识深处,在他的灵魂最隐秘的角落里,像一群被囚禁了太久的、终于找到出口的、正在疯狂扑扇翅膀的蝴蝶。

【第28次绑定成功,宿主,欢迎回到主脑空间。】

声音直接在他意识里响起,不是通过耳朵。带着某种奇怪的欢快,像酒吧里醉醺醺的客人正在向老朋友打招呼。那声音太熟悉了,熟悉到他的心脏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——不是恐惧,是某种更深层的、更本能的、他无法命名的东西。

系统卡林的数据流在他意识周围旋转,像一群找不到巢的工蜂,嗡嗡嗡地吵个不停。那些数据流是金色的,暖金色的,和他哥哥——不,和尼希伦斯的眼睛一个颜色。它们在黑暗中旋转,交织,编织成一张发光的网,把那些碎裂的、正在消散的、正在沉入虚无的记忆碎片一点一点地捞起来,拼在一起,粘在一起,缝在一起。

莱伊缇的意识在黑暗中浮沉,像一个人在水里挣扎,头露出水面几秒,看见一点模糊的光,听见一声遥远的呼唤,然后又被按回水底。但这一次,水底有什么东西在托着他——不是手,是数据流,是那些金色的、暖金色的、正在旋转的线,像一张柔软的、发光的网,把他从黑暗里一点一点地拉上来。

他在梦中看见了尼希伦斯。

不是葬礼上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、被呼吸机的管子占据了一半的脸。是更早之前的——在翡丽西泰的回廊里,穿着深灰色礼袍,灰发束成发辫,用墨绿丝带系着。他的蛇尾在身后滑动,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浅金色的、像碎金一样的光。他转过身来,金色的竖瞳在阳光下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琥珀,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
“莱伊缇,”他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。“你今天做了一件很勇敢的事。”

莱伊缇在梦中伸出手,想抓住那只手。但他的手指穿过了那只手,穿过了那截浅金色的蛇尾,穿过了那件深灰色的礼袍。他的手穿过了尼希伦斯,像穿过一团雾,像穿过一道光,像穿过一个从来不曾真实存在过的影子。

尼希伦斯还在笑。那笑容很短,很淡,像一道被风吹散的烟。但他的眼睛在笑——那双金色的竖瞳里,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,像冰层下面的暗流,像深海里会发光的鱼。他伸出手,指尖在莱伊缇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。那里有一道伤口,缝了两针,贴着白色的纱布。他的指尖是凉的,凉得像深冬的泉水,但落在纱布上的时候,莱伊缇感觉到一阵温暖的、像被阳光晒透的、从皮肤一直渗进骨头里的温度。

“别怕。”尼希伦斯说。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,被风吹走,被水带走,被黑暗吞没。“我在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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