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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章 第 34 章 (2/6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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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渣男。”他对着空气说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念一句没有人听得见的悼词。

莱伊缇坐在椅子上,看着那条平直的绿线。他的眼泪在那一刻掉了下来,不是流,是掉——从眼眶里涌出来,成串地、无声地、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礼袍的领口上,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。他没有擦,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那条线,看着那张灰白的、安静的、再也不会笑的脸。

他的嘴唇在动,但没有声音。他在叫“哥哥”,一遍一遍地叫,叫到喉咙发不出声音,叫到嘴唇上的皮都裂开了,叫到斐兰度走过来,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。

“他走了。”斐兰度说。

莱伊缇是坐在那里,眼泪还在流,但他没有出声。他不出声地哭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天从黑变灰,从灰变白,久到护士进来把心电监护仪关了,把输液架推走了,把床单拉平了。他不出声地哭到眼泪干了,哭到眼睛肿得睁不开,哭到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、铁锈味的液体。

他站起来。膝盖软了一下,斐兰度扶住了他。他推开斐兰度的手,自己站稳了。
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骨头。

他转身朝门口走去。走到门边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尼希伦斯躺在床上,灰发散在枕头上,眼睛闭着,嘴唇合着,双手放在身侧。他看起来很安静。比活着的时候安静。

门在他身后合拢了。走廊里的灯光是惨白的,照在他脸上,照出那双勃艮第红色的、肿得睁不开的、还在渗着泪水的眼睛。他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,然后迈开步子,朝走廊尽头走去。他的守护者跟在后面,没有说话,只是保持三步的距离,像一个沉默的、被设置好进程的影子。

那一天,翡丽西泰的雨停了。云层在傍晚的时候裂开一道缝,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,在湿漉漉的石板上铺成一条淡金色的、很短很窄的河。那条河只存在了几分钟,然后云层合拢了,雨又开始下。

管理府发了一则简短的讣告,措辞冷冰冰的,像在宣布一件与所有人无关的事。星网在讣告发布后的三分钟内炸了,评论区以每秒上万条的速度滚动,但很快就没了热度——虫族社会的注意力从来不会在一件事上停留太久,何况是一个没有家族背景、没有政治靠山、只剩下一条命和一个“A级”标签的雄虫。

七天后,葬礼在翡丽西泰的圣殿公墓举行。下雨,灰蒙蒙的,石板上全是水,踩上去会溅起细碎的水花。来的人不多——沃特,斐兰度,几个管理府的官员,几个教育与启蒙厅的同僚。莱伊缇站在最前面,黑色的丧服,杏眼哭得红肿,眼尾那点天生的微垂让他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透的、正在发抖的幼犬。他的嘴唇在动,在说什么,但声音被雨声淹没了,听不清。尤瑟尔站在他身边,深灰色军装,黑蛾徽章,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,力道很轻,但很确定。他的表情很冷,冷得像刀锋,但他的眼睛——那双幽绿色的竖瞳——在雨中显得格外暗沉。

墓碑是灰色的,简简单单,只刻了一个名字和一串日期:尼希伦斯·阿特雷多,星历1550-1575。没有职衔,没有功绩,没有墓志铭。沃特站在墓碑前,低头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他的银发被雨水打湿了,贴在额头上,水珠顺着发梢滴落,在灰色的石板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。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,放在墓碑前——一枚银色的祈祷链坠子,内侧刻着“AR-4897”。坠子落在石板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,被雨声吞没了。

斐兰度站在最后面,白大褂被雨水浸透了,沉甸甸地垂着。他的手里夹着一根烟,没有点,烟纸被雨水打湿了,烟丝从两端渗出来,在指间变成一团湿漉漉的、黄色的糊。

葬礼结束后,人群散了。雨还在下,灰蒙蒙的,把整个公墓笼罩在一层湿漉漉的、没有边际的雾气里。

四个月后。珀寂狄欧家族的私人医疗室比翡丽西泰的小得多。灰色的墙壁,灰色的地板,灰色的天花板。一盏无影灯悬在产台上方,惨白的,照得整个房间像一具被打开的胸腔。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的气味,混着某种更隐秘的、甜腻的、正在腐烂的气息。

萨林躺在产台上。他的深灰色军装被脱掉了,换成了淡蓝色的无菌袍。袍子很薄,能看见下面腹部的轮廓——隆起的,圆润的,在无影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他的手放在腹部,掌心贴着那团隆起,指尖微微蜷曲。他的头发比四个月长了很多,暗金色的,垂到肩膀,有几缕被汗水打湿了,贴在额头上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手指在发抖——从指尖开始,传到指节,传到手腕,传到整条手臂。

军医站在产台旁边,手里拿着一个手持式超声仪,探头涂着耦合剂,在萨林的腹部缓慢地移动。屏幕上显示出灰白色的图像——孕囊的轮廓,羊水的暗区,以及那个蜷缩着的、小小的、一动不动的身影。

军医的手指停了一下。只是一下。然后他继续移动探头,从不同的角度扫描那个小小的身影。他扫描了很久,久到屏幕上的图像换了十几个角度,久到耦合剂在萨林的腹部干成一层薄薄的、发亮的膜。

他把探头放回支架上。动作很慢,慢得像在丈量什么。他转过身,看着萨林。

“总长。胚胎没有心跳。”

房间里安静了。无影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,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罐里的蜜蜂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没有说出口。

“什么原因?”他在问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。

军医沉默了三秒。那三秒很长,长到能听见窗外有什么东西飞过,投下一片转瞬即逝的影子。他摘下眼镜,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镜片,然后重新戴上。

“基因缺陷。”他说。“多器官发育不全。心脏、肺脏、肾脏都有严重的结构异常。这种情况——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用词,“——在自然受孕的A级胚胎中极为罕见。通常与父本或母本的线粒体遗传缺损有关,也可能是长期使用抑制剂的累积效应。具体原因需要进一步——”

“够了。”萨林打断了他。

他把手从腹部移开,放在身侧。手指还是蜷曲着的,保持着握东西的姿势,但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了。那粒比尘埃还大的、携带着A级雄虫基因的、在他体内分裂了四个月的细胞——已经停止分裂了。它变成了一团没有生命的、正在缓慢坏死的组织,蜷缩在他身体的最深处,像一个被遗忘在孕囊里的、永远不会被生出来的梦。

“引产。”

军医转身去准备器械。金属托盘被推过来,上面放着各种形状的钳子和吸引器。

萨林躺在产台上,他的嘴唇在动,但没有声音。他在说什么?也许是那个人的名字。也许是那个他永远得不到的、永远关不住的、已经永远离开了的人的名字。他闭上眼睛。

黑暗是一样的。睁眼和闭眼没有区别。

引产持续了四个小时。萨林没有用麻醉。不是因为不能,是因为不想。他想感受那个东西从他体内被移除的过程——不是赎罪,是确认。确认它曾经存在过,确认它正在离开,确认它离开之后,他什么都不剩了。

疼痛从腹部开始,像涨潮的海水,一波一波地涌上来,退下去,再涌上来,一次比一次更高,一次比一次更猛。他的手指攥着产台的边缘,指节泛白,青筋暴起。他

最后娩出来的是一团很小的、暗红色的组织。比正常的四个月胚胎小很多,蜷缩着,像一颗没有发育好的果实。它的四肢已经成形了,很小很小,小到能放在指甲盖上。手指和脚趾都长出来了,细细的,像蜘蛛的腿。它的头也是成形的,有眼睛的位置,有鼻子的位置,有嘴巴的位置。但眼睛是闭着的,永远闭着的。嘴巴也是闭着的,永远闭着的。

军医用镊子把它夹起来,放在托盘上。金属和组织的接触没有声音。它太轻了,轻到放在托盘上都没有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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