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阴湿的船舱 (1/2)
阴湿的船舱
战国的速度很快,只过了一天,他就坐在了我对面的沙发里,三张入场券平铺在面前,我刚想收下,他一只手拍在桌上挡住,表情严肃地问我为什么要去交叉岛。“这不在交易范围之内。”“斯塔西娅!”这一吼震得桌上的水杯乒乒乓乓地晃了两下,“向来只有间谍部门出入交叉岛,这不是你份内的事情。”我反问什么是份内的事情,什么是份外的事情?我受够了只能做个被动接受结果的局外人。
“如果萨卡斯基知道了……”“如果他知道了,只能是您告的密。”战国被噎得说不出话,我趁热打铁继续说,“那我会怨恨您一辈子的。”他彻底没了办法,擡起手朝后一仰,连说我真是被宠坏了,“承蒙您关照。”
我收好入场券,将「神秘男子袭击医院」的报道交给了战国,他仔细地浏览着,久久没有说话。“你是觉得……”战国低头摘下眼镜,揉着那张苍老了不少的脸,“罗西南迪是为了救铂铅病的孩子才死的吗?”他重新擡起头,目光灼灼,“那孩子就是特拉法尔加·罗,对吗?”
“……我没办法确认这一点,就算去问他本人,也只能得到「不是」的回答。”罗那样避讳和唐吉诃德家族的渊源,肯定是不会说实话的,我也不确定知道真相后,战国会做什么。“如果是他,您打算怎么做。”“先抓起来再说。”战国一拳砸在茶几上,桌面上浮现出细细的裂纹,我故意喊着要他赔,分散他此刻的怒意,“抱歉抱歉,我回头重新买一张桌子。”
“如果真是特拉法尔加,”战国拿起手边的水杯一饮而尽。“我不能容忍罗西南迪拿命换的是一个海贼的性命。”我弱弱地反驳,罗好像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。“谁知道他背地里做过什么,你替他说什么话?”意识到语气有点冲,战国压低了声音,“他最好能一直遵纪守法,不然等着去推进城过完下半辈子吧!”
战国发完脾气,小心地卷起一碰就碎的陈旧报纸,他看着我,轻轻叹了口气,“罗西南迪和我最后的对话,就是套取手术果实的信息。这么多年我一直很后悔,如果当初没有告诉他,或许他还能活着回来……斯塔西娅。”他郑重其事地抓住我的半边肩膀,“我可以不问你去交叉岛做什么,但一定要活着回来,不要让我再经历一次这种痛苦,不然……”他垂下头,“我也会怨恨你一辈子的。”
送走垂头丧气的战国,我心里也不太好受,在办公椅里坐着发了很久的的呆,直到艾玛拍了我一巴掌才回过神。“怪不得罗蕾莱总是说你不知道在想什么。”艾玛撅着嘴,我顺便告诉她,接下来几天的事情要都交给她办,她抱怨我和罗蕾莱都出去玩,只留下她自己看家。
我看着艾玛不耐烦又不得不听着的样子的样子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我当然会活着,不仅为了战国爷爷,还得继续回来罩着我这两个不省心的部下。
到了约定好的时间,我提前支开艾玛,莱拉按时出现,朝我要了其中一张入场券,交给送报鸟送走。我本以为她要两张是因为还有其他同伴,她否定了我的想法。“我一直都是单打独斗,多一个人反而麻烦。”莱拉拒绝回答另一张入场券是给谁的,反正已经送走了,再追问也没什么意义。
听我说要一起走,莱拉一口回绝,自己琢磨一会儿之后又同意了,“最近有不少人在追杀我,有个海军中将跟着,我的人身安全也有保障。”我都气笑了,这是让我给她当保镖吗?也行吧,不过我有个条件,如果有什么实质性的能证明多弗朗明哥在参与黑市贸易的证据,必须给我一份。
谈好条件,莱拉提出要先乔装打扮好,免得暴露身份,她提出要我冒充西海军阀古兹曼家的大小姐吸引别人的注意力,她做我不起眼的侍女好隐秘行动。虽说古兹曼家鞭长莫及,我倒是没什么,只是担心万一暴露她会遭到报复。“我在西海时早就把大大小小的□□得罪了个遍,想报复我,他们也得能威风到那个时候。”
我得找找有没有什么符合大小姐身份的衣服,艾玛倒是有不少,但她的体型比我小,我怕是穿不上。仔细回想后,我从一堆文档底下抖搂出萨卡斯基送的那条颜色艳俗的裙子,莱拉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,“你的审美和上了年纪的男人有得一拼。”我戴上莱拉提供的金色假发和绿色美瞳,穿上前头塞满报纸才勉强合脚的高跟鞋,再经过莱拉堪比邪术的化妆技术一打扮,真的看不太出来我原本的样子,她本人则装扮成头一次在海军本部出现时的样子,我们站在一起倒真像一对主仆——除了我实在是穿不惯脚上的那双美丽刑具。
交叉岛是最大的黑市贸易场所,要从正规途径进入会场,必须从交叉岛的附属岛屿凭借入场券搭乘邮轮,而世界政府又严格管控着附近的航道,必须要有大将及以上高层签署下发的许可证才能通过,为了隐秘行事,我和莱拉只能选择坐偷渡船过去。
上船后,莱拉给船长递了一笔不菲的钱财,肥得直径快超过身高的船长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子,喜笑颜开地带我们去仓库改装的客房。经过散发着阵阵人肉味道的船舱,里面挤满了瘦骨嶙峋的人,无数麻木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们,莱拉熟视无睹,拉着我快速跟上船长的脚步。
客房很狭小,我和莱拉依次弯腰走进去,如果我们同时坐下,腿都摆不开,莱拉发现门锁是坏的,似乎早就料到这种情况,从行李箱里摸出自己带的锁挂上,锁好门后,她无所顾忌地抽起了烟,在飘着酸腐味道的船舱里,尼古丁都显得清新了不少。身处陌生环境,我警觉地留意着外头的动静,木板门由于长久地被水汽浸泡着,有几处变形开裂的缝隙,能轻易看到门外来回走动的人影。
由于走的不是寻常航道,路况更加难测,在摇摇晃晃的沉默里我昏昏欲睡,直到木门被狠狠撞击了一下,缝隙里那只布满血丝的眼睛让我瞬间困意全无,我本能地甩出冰柱,外面传来嚎叫声,莱拉拦下了想出门善后的我,拔出腰间佩戴的枪冲着门上的缝隙一阵乱打,等外头杂乱密集的脚步声逐渐远去,才淡定地吹散枪口的白烟。
有人会通过门上的孔偷窥,想起这个我就一阵反胃,骂骂咧咧地拿起床上潮湿的被子挂上挡着,不小心摸到了上头的霉斑,我四处寻找能擦手的东西。莱拉看着我焦头烂额的样子,发出的笑声像是许久没有润滑过的生锈零件,我有些不悦地问她笑什么。“你一看就是那种被宠着长大的孩子,没怎么吃过苦吧?”莱拉那种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神,我在很多人脸上都见过,被这种眼神看着,我会觉得自己被轻视了。
“这种事情又不会挂在脸上。”我反驳的底气并不足,因为我自己就是那种什么事情都藏不住一眼就能看穿的类型。“外面那些人,大部分都是因为有犯罪记录,在家乡混不下去才偷渡去交叉岛打黑工的,你第一眼看到他们表现出怜悯之色,又因为他们偷窥骚扰的举动面露不快,二十多岁还这样爱憎分明,你从前一定被保护得很好,只不过……”莱拉突然复诵起《高塔钟声》中的一段,“「外面世界里的生活并不依据好坏善恶来做出区分,它依靠的是一种创建在暴力基础上的力量关系。」”
我重新仔细打量起这个给我带来了不少麻烦的女人,她叉开腿佝腰坐着,粗野的做派在她身上倒莫名地有几分优雅,“道德,是生活在安全环境里的人,游刃有余往底层注视的特权,也是肮脏世界里的人最致命的愚蠢。”她咧嘴笑着,直白地讽刺我,“你脸上就挂着这种愚蠢。”
这番话让我很不舒服,又不知道如何反驳,我清楚地知道,在这么一个海贼横行的世界,我拥有的无忧无虑的童年是非常奢侈的,所以不想居高临下地指责莱拉的生存法则,只能尴尬地移开视线,“我还以为你很讨厌你的母亲呢。”结果她不是对母亲唯一一本书的内容烂熟于心吗?
莱拉沉默了一会儿,脸颊凹陷下去猛吸一口手中的烟。“我不讨厌她文本里透露出的灵气和才华,我憎恶的,是她为了一个男人白白地浪费自己的天赋。”我突然想通了认为爱憎分明是愚蠢的莱拉,为什么之前对玛格丽特会是那样的态度,大概是那位生活在丈夫的鄙夷之中,为家庭奉献了大半生的中年女人,唤起了她对母亲的恨意。
“辛苦了大半辈子,却仍旧因为无法独自支撑自己和孩子的生活,不得不继续留在差劲的丈夫身边。”提起玛格丽特,莱拉也难得地表现出极具同情心的一面,我埋藏在心里的一点忧愁也被翻了出来,如果玛格丽特和她丈夫之间是雇佣而非婚姻关系,她好歹能赚到足够自己生活的钱,也不用一直仰人鼻息。
“只要套上婚姻和爱情的外壳,家庭里的劳动就不必支付报酬,一个女人的青春就这么被吸干了,还要说一句是心甘情愿的自我奉献。”莱拉轻笑一声,“玛格丽特和我母亲那样的女人,我一度很瞧不起她们,但仔细想想,因为我自身极具反叛精神,所以盲目地以为其他人都可以做出一样的选择,又何尝不是一种愚蠢呢?”
短暂的惆怅过后,这个一直以强硬态度示人的女记者很快转移了话题,她问我想不想知道多弗朗明哥的消息是谁提供的。“这个人你认识的,是特拉法尔加·罗。”莱拉也不管我想不想听直接透露了原委,她之前想看看能不能从黑市里头挖到什么值得报道的新闻,恰好碰上了罗,有顶上战争那一层交情,两人交换信息得出了多弗朗明哥可能是黑市上颇有地位的供应商,只要去交叉岛拿到证据,这位德雷斯罗萨的国王七武海的位子便岌岌可危。
“我好奇的是,特拉法尔加为什么要对我千叮咛万嘱咐不让你知道?”为了拿到入场券,莱拉并没有把罗的嘱咐当回事,显然她不会因为其他人动摇自己的决定,几番接触下来,她是个目标明确又相当自我的人,说难听点,就是理智到冷血,即使我和罗曾经救过她,她依然不会因为这点儿恩情收敛起身上的锋芒。
“顶上战争时我就觉得奇怪,那个以残忍著称的海贼居然会因为你的请求带我离开,甚至主动邀请你一起走。红心海贼团那么紧张你的动静,坦白讲,我本来是想挖一挖你和特拉法尔加之间有没有什么权色交易。”这话说得我如芒刺背,反问他们就不能拿钱收买我吗?莱拉一侧的嘴角轻轻扬起,对我的话不多做理睬,“但这么看确实不太像,要是有利益输送,他也不会放着你这么方便的渠道不用。”
莱拉太敏锐了,一点蛛丝马迹都能被她捕捉到,我不想给我的职业生涯带来更多的风险,于是故作淡定地问她多余的入场券是替罗要的吗?得到否定的回答,我又继续追问罗私下里调查多弗朗明哥的动向细节,装模作样地表示回去就要立刻叫他来本部质询,总算把莱拉的试探糊弄了过去。
到达目的地,我和莱拉没有多做停留,一下船便动身前往摆渡邮轮停靠的码头。
之前没怎么走路不觉得,这一路我才发觉穿高跟鞋走路和踩在刀尖上没什么区别,原本预计二十分钟路程硬是拖了半个小时才走完一半。因为穿不惯高跟鞋像个瘸子一样已经够让我烦躁了,不远处有个鬼祟的身影,那个隔八百米都能认出来的独特纹身,就像生怕别人认不出来是谁一样,我随手捡起地上的小石子,冻结实了朝那个竖起衣领挡住脸的人扔过去。
这种没什么杀伤力的暗器当然不会伤到罗分毫,我忍着脚下的疼痛缓步走过去,罗握着刀柄偏过头轻松躲过了偷袭,他看向我,整个人呈现出很明显的攻击性,猜到是我的小动作,眼神也充满了杀意。我刻意叉着腰扬起下巴,将罗之前嘲讽我的话原封不动地还回去,“你的警惕心比之前差远了。”罗的表情从警惕变成震惊,叫我名字的声音很犹豫,“斯塔西娅?”
确认自己没认错人,罗快速打量了我一番,一脸的难以置信,问我这幅样子是在干什么。“我倒想问问你在这儿干什么?”我没有等到早就心知肚明的答案,看到莱拉,罗的脸色阴沉下来,很明显是在为她不守约定不悦,莱拉无视了他的敌意,提出既然利益一致不如一起行动,罗的视线短暂地在我脸上停留了一下,同意了以古兹曼家的保镖这一身份一起前往交叉岛。
莱拉从街边的小摊上买了手套,墨镜,还有足够将罗的长刀包裹起来的布料,摊主直勾勾的眼神和偷渡船上那些挤在一起的人没有什么区别,麻木又贪婪。虽然经过简单的伪装,罗的体态特征还是很明显,但总比他之前那样几乎是把「我是特拉法尔加·罗本人」贴在脑门上招摇过市强多了。
又走了一段路程,高跟鞋带来的疼痛突然变得难以忍受起来,罗先察觉到我的不适,站定扭过头,我硬撑着又挪了几步后停下,脚后跟已经磨出了水泡,动一下就像重新被剥一次皮。罗看出我是穿不惯高跟鞋,走过来朝我伸出手,示意我扶着他的胳膊。我擡起头,莱拉也停了下来,正望向这边。
这个场景有非常强烈的即视感,曾经也是这个角度,在莱拉的注视下,我握住了罗朝我伸出的手,以为他能带我逃离当时无法再继续承受的痛苦。“谢谢。”罗朝我又走近了一些,我却光着脚站到石板路上,捡起地上那双华而不实的鞋子。脚后跟一落地,我立刻感觉轻松了不少,直起腰板长舒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