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满月 (1/3)
满月
麟德元年。正月。
长安的雪下了三天,到第四日傍晚,忽然停了。
西天的云裂开一道口子,夕光从裂缝里漏下来,把整座大明宫镀成一层淡金色。太液池结了冰,冰面上覆着薄薄的雪,像一张未曾落墨的宣纸。几个小内侍正用竹帚扫开池边的积雪,露出底下的青石径来。他们扫得很慢,不是因为懒——是因为冷,手指冻得通红,握不住帚柄。但没有人敢停下来。今日是公主的满月宴,各宫的眼睛都盯着,出不得差错。
含凉殿里,炭火烧得正旺。
武后靠在凭几上,怀里抱着那个刚满月的孩子。她产后恢复得极快,面上已看不出什么倦色,只是比平日少了几分凌厉。殿中燃着龙涎香,一缕一缕的青烟从鎏金博山炉里升起来,在她身周绕了又散。她低头看孩子,嘴角微微扬起——那种笑,不是皇后对公主的笑,是一个女人对自己挣来的东西的笑。
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殿外传来唱喝。武后没有起身,只是把孩子的襁褓理了理,将那张皱巴巴的小脸露出来。高宗李治走进来的时候,带进一阵室外的寒气。他解下大氅递给内侍,几步走到武后身边,俯身去看孩子。
“朕看看。”他伸出手,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。孩子正在睡,被这一碰,眉头皱了一下,没有醒。
李治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眼角的纹路很深。这位天子不过三十七岁,鬓边已见了白发。他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,太医们说不出所以然,只是开些温补的方子,一剂一剂地灌下去,不见好,也不见更坏。朝中的事,大半已压在武后肩上。对此,有人说是天子仁弱,有人说是武后揽权。但李治自己倒像是松了一口气——他从来不是一个喜欢做皇帝的人。
“像你。”他直起身,对武后说。
武后擡起眼。“陛下说的是。”
她没有顺着这话往下接。像不像她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这个孩子活着,健康,在满月这一天接受了天下人的朝贺。武后经历过太多——她生过儿子,也失去过儿子。如今李弘是太子,李贤是雍王,李显是周王,李旦是殷王。四个儿子,像四根钉子,把她的位置钉得稳稳的。但这个女儿不一样。女儿不会威胁任何人的位置,女儿只需要被宠爱。所以武后可以光明正大地宠她,不必顾忌任何人的眼光。
这是一种奇怪的自由。
“名字想好了?”李治坐下,接过内侍递来的热酪。
“令月。”武后说。
李治念了一遍,点点头。“《豳风》那句——‘令月吉日,于兹良月’?”
“臣妾想的是《小雅》。”武后的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晰,“‘如月之恒,如日之升。’”
李治端着酪碗的手顿了顿。他看了武后一眼。武后的面容平静得像太液池的冰面,看不出底下有什么。李治没有接话,低头喝了一口酪。
殿中安静了一瞬。炭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“传礼官吧。”李治说。
满月宴的礼节繁复得像一场小型朝会。
太常寺的礼官早在殿外候着了。宣进来后,先是一长串的祝词,抑扬顿挫地念了大半炷香的工夫。武后端坐着听,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,手指在袖中轻轻叩着节拍——婉儿后来知道,那是她不耐烦时的习惯。礼官念完祝词,便有宫女端上金盆,盆中是温热的香汤,汤里沉着一枚玉如意、一枚金锁、一串珍珠、一方小印、一卷《孝经》——这是“抓周”的对象,每一样都有讲究。
武后亲手把孩子放进金盆旁的锦褥上。
孩子醒了。
她睁开眼的那一刻,殿中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。那是一双极黑极亮的眼睛,不像刚满月的婴孩,倒像是已经在母腹中看够了人世,此刻不过是重新睁开。她没有哭,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,用那双眼睛望着上方的藻井。藻井上绘着云龙,龙的眼睛是朱砂点的,在烛火中泛着暗红的光。
“公主殿下,请——”礼官躬身引手。
孩子的手从襁褓里伸出来。那只手小得像一片花瓣,在半空中无意识地抓了抓。武后微微倾身,用指尖轻轻拨了拨她的手腕,将她的手引向那几样对象。
孩子的手掠过玉如意,没有碰。掠过金锁,也没有碰。掠过珍珠,停了停,然后继续往前。最后,那只手握住了《孝经》的一角。
礼官面露喜色,正要开口说几句“公主至孝”之类的吉祥话——
孩子的手又松开了。
她放开了《孝经》,手指蜷了蜷,然后——
然后她握住了武后的手指。
那五根小小的手指,攥住了武后的食指,攥得紧紧的,像是在说:别的我都不要。
殿中静了一瞬。礼官张着嘴,准备好的话卡在喉咙里,不知该说还是不该说。李治先是一怔,随即笑了出来,笑得很响,震得殿中的烛火都晃了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