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殿中 (4/5)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红的。
婉儿低下头,看着自己面前那方砚台。砚台里的墨还剩一小半,墨色清亮,泛着淡淡的光。她伸出手,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砚台的边缘。石质温润,触手生凉。
这是太平的砚台。
她在这方砚台里,磨了进殿以来的第一池墨。
此后的日子,像太液池的水一样,看似不动,实则一日一日地流过去。
婉儿在太平殿中安顿下来。每日辰时,她到书房候着。太平读书,她侍墨、记注、查检典籍。太平理事,她在旁誊抄文书、拟写信函。起初她的手是紧的,每一笔都写得端端正正,不敢有一笔潦草。太平有一回看了一眼她誊的文书,说:“不必这样紧。你写诗时的字,比这个好。”
婉儿怔了怔。“殿下看过我写诗的字?”
太平没有回答。只是低下头继续看文书。但婉儿的目光落在案角那只青瓷笔洗上——笔洗下面,压着一叠纸。纸的最上面一张,露出半个字的边角。
那是她写的“平”字。
婉儿认出了自己的笔迹。
她没有问那张纸为什么在那里。她只是低下头,继续磨墨。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,发出细细的沙沙声,像春蚕啃桑叶。
从那以后,婉儿的手松了一些。
宋尚仪把殿中的规矩一条一条地教给她。哪些地方能去,哪些地方不能去;哪些人可以直接说话,哪些人需要先通传;公主的起居习惯、饮食禁忌、喜怒哀乐的征兆。婉儿学得很快。她在掖庭十四年练出来的本事,不是诗文——诗文是祖父给的。她练出来的,是观察。看一个人的脸色,听一个人的语气,判断这个人今天心情好不好、能不能靠近、该用什么方式说话。在掖庭,这是活命的本事。在太平殿中,这成了她最快融入的本事。
不到一个月,殿中的宫人就都接受了她。不是因为她会做人——她话还是很少,笑起来也只是嘴角微微扬一扬。而是因为她做事让人挑不出错。她经手的文书从来没有错字,她记得太平说过的每一句话、交代过的每一件事,她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,在不该出现的时候消失得像一片融进夜色里的影子。
宋尚仪对掌事嬷嬷说了一句:“上官姑娘,是块好料子。”
掌事嬷嬷问:“什么料子。”
宋尚仪想了想。“绢。看着薄,撕不烂。”
太平也注意到了婉儿的“薄”。
她注意到婉儿吃得很少。每顿饭,婉儿碗里的饭只动一半,菜也只夹几筷,像是在掖庭里养成了习惯——吃七分饱,留三分余地。她注意到婉儿从不背对门口坐。每次在书房里跪坐下来,她一定会选一个面朝门的方向,哪怕那个位置光线不好。她注意到婉儿睡觉很轻。有一回太平夜里起身,经过偏殿,听见耳房里传来翻身的声音——很轻,但频率很高,像是睡得很不安稳。
第二天,太平让宋尚仪在婉儿房里多添了一床被子。又过了几天,她让人把耳房的窗纸重新糊了一遍,换成了厚实的新纸,把夜风挡得严严实实。
婉儿发现窗纸换了的那天,在窗边站了很久。
她没有去问是谁换的。她只是在那天午后,替太平磨墨时,磨得格外慢。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一圈,又一圈,又一圈。墨色磨得浓淡合宜,不稀不稠,像太平喜欢的那样。
太平低头看着书,忽然说了一句:“不必谢。”
婉儿的手停了。她擡起眼,太平没有看她,目光落在书卷上。但婉儿的喉头动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。
阳光从新糊的窗纸里透进来,变得柔和了。不那么刺眼,不那么冷。婉儿跪坐在那里,握着墨锭,忽然觉得手心是暖的。
掖庭的春天,总是比宫城里冷一些。掖庭的墙太高,阳光照进去的时间太短,天井里的泥土到三月还是硬的。婉儿在那里过了十四个春天,每一个春天都像是冬天还没走干净。
今年不一样。
今年她在太平殿中。窗纸是新的,被子是厚的,案上的墨是温的。坐得近了,能闻见太平身上的安息香。
婉儿在纸上写了一个字,又写了一个字。她写的是《彩书怨》里的句子——欲奏江南曲,贪封蓟北书。写到“书”字时,她的笔尖停了停。
蓟北。那是祖父和父亲被杀的地方。她的母亲郑氏还在掖庭。她出来了,母亲还在那里。
婉儿把笔搁下。墨迹在纸上慢慢干透。她把纸折起来,收进袖中。
这一日傍晚,太平用完晚膳,忽然问宋尚仪:“上官婉儿的母亲,还在掖庭?”
宋尚仪躬身。“是。郑氏,上官庭芝之妻。”
太平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明日你去掖庭,把她调出来。安排一个轻省的差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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