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殿中 (3/5)
婉儿就不动了。
太平从笔洗里蘸了一点清水,滴在婉儿掌心。然后她用自己袖口的一角,轻轻擦拭那些掌纹里的灰。水是凉的,袖口是软的。婉儿的手心被太平握着,一动也不敢动。她能感觉到太平的手指扣着她的手腕,不紧,但稳。
灰被一点一点擦掉了。露出掌纹本来的颜色——浅浅的肉色,掌心里三道清晰的纹路,生命线很长,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。太平看了看那条线,没有说什么。
“另一只。”
婉儿把左手也伸出来。同样的茧,同样的灰。太平用同样的方式,蘸水,擦拭。动作比方才更慢。
书房里很安静。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,把她们的影子投在案几上。婉儿的影子比太平的矮一截,跪坐的姿态让她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,蜷在太平的影子旁边。
两只手都擦完了。太平把袖口放下来,那截袖口已经被灰染成了浅灰色。她没有在意。
“这些茧,”太平说,“怎么来的。”
婉儿张了张嘴。她本来想说“干活磨的”。但话到嘴边,她忽然不想对这个人说谎。
“在地上写字。”她说。“没有纸笔的时候,用树枝在地上写。”
太平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松开婉儿的手腕,把案上的笔拿起来,蘸了墨,递到婉儿面前。
“以后在这上面写。”
婉儿接过笔。笔杆上还残留着太平掌心的温度。她把笔握在手里,拇指和食指扣住笔杆,其余三指微微蜷着。这个握笔的姿势,她练了十四年——对着祖父的字,一笔一划地练。从树枝到手指,从窗纸到泥地。她从来没有在这样好的纸上、用这样好的笔、写出过一个字。
现在笔在她手里了。
她落笔。墨渗进纸里,洇出一个字的轮廓。
平。
太平看着那个字。太平的平。
“你的字,像你祖父。”太平说。
这是第一次有人当着婉儿的面,把“你”和“祖父”放在一起,不带忌讳,不带试探,只是陈述一个事实。婉儿握笔的手顿了一下。墨在纸上停出一个深色的点。
她没有擡头。但她的睫毛在动。阳光照在她侧脸上,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根一根的,投在下眼睑上。
太平看见了那一点水光。
她没有说话。只是把砚台往婉儿那边推了推。然后她低下头,翻开面前的《汉书》,翻到《外戚传》那一页。
“从这一章开始。我说,你记。有不懂的,问。”
婉儿把笔重新蘸了墨,悬腕。太平开始念。她的声音不高,咬字清晰,每一句的停顿都恰到好处,像是在心里已经把这段话念过许多遍。
婉儿在纸上落笔。墨迹从笔尖流出来,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去。她的字端正清劲,骨架开阔,一笔一划都收得很稳。写到第三行时,她忽然发现——太平念的速度,恰好是她写字的速度。不快不慢,每一个字都落在她笔尖刚好准备好的时刻。
像是她们已经这样配合了很多年。
这一日的书读到午时。太平合上书卷时,婉儿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。她把笔搁下,活动了一下手指——这是她的习惯,写久了,指节会僵。
太平看见了那个动作。
“手疼?”
婉儿把手收回去。“不疼。只是习惯了。”
太平没有接话。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的阳光已经从中天偏西,太液池边的柳树在风里摇着,新抽的枝条软得像绿色的烟。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,忽然说了一句。
“以后每日这个时辰,你替自己磨一池墨。”
婉儿擡起头。
“不是替我磨。是替你自己。”太平没有回头。她的背影映在窗光里,轮廓被光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边。“练字。想写什么写什么。我不看。”
婉儿跪坐在案边,看着太平的背影。阳光把太平的耳朵照得半透明,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血管。婉儿忽然发现,公主的耳朵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