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月下 (2/4)
太平忽然伸出手,把婉儿的手翻了过来。掌心朝上。
婉儿没有缩。她已经习惯了太平这种突如其来的动作——太平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事先说,也不解释。她只是做。
月光下,婉儿的掌心摊开着。那三道掌纹被月光照得很清晰。生命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,又深又长。
“这条线很长。”太平说,用指尖顺着那条线划过去。她的指尖从婉儿的手掌根部一直划到虎口,划得很慢。
婉儿的手心痒了一下。她没有动。
“你信这些?”她问。
“不信。”太平说。但她的手指还停在婉儿的虎口处,没有收回去。“不过长总比短好。”
她松开婉儿的手。婉儿把手收回去,拢进袖中。掌心里还残留着太平指尖的温度。
风忽然大了些,把太平的披风吹起来,盖住了婉儿放在栏杆上的手。月白色的料子薄薄的,透光,月光穿过披风照在婉儿的手背上,像隔着一层霜。
两个人都没有动。
过了很久——也许是过了一会儿,也许是过了很久,月光下的时间走法和白日不同——太平忽然开口了。
“那首《彩书怨》,第二句是什么。”
婉儿怔了一下。“思君万里余。”
“后面呢。”
“露浓香被冷,月落锦屏虚。”
太平重复了一遍。“露浓香被冷。”她转过头看着婉儿。月光在她脸上切成明暗两半,一半亮,一半暗。亮的那一半里,她的眼睛像太液池的水,月光碎在里面。
“你写那首诗的时候,多大。”
“十三岁。”
“思的谁。”
婉儿没有回答。她的目光落在池水上,看着月光在水面碎成一片一片,聚了又散,散了又聚。
“没有谁。”她说。
太平没有说话。
“是真的没有。”婉儿的声音很低。“祖父写《彩书砚》诗的那一年,被贬出京,在蓟北待了三年。他给祖母写信,每封信都用彩书砚磨墨。祖母说,收到他的信,纸上的墨是青紫色的,带着一股石头的凉气。她不用看字,只看墨色,就知道是他写的。”
婉儿停了一下。“我写那首诗的时候,还没有见过祖父。也没有见过蓟北。没有见过洞庭。没有见过任何人。”
“我只是想。”
风把她的声音吹散在池水上。
“想一个人。不知道是谁。不知道在哪里。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。只是觉得应该有这么一个人。”
“应该有这么一个人,让你愿意为她磨一辈子的墨。”
太平沉默着。
梧桐叶落下来,落在婉儿的膝上。婉儿把叶子拈起来,放在掌心里。月光照在那片叶子上,叶脉清晰得像地图上的河流。
“你现在还这么想吗。”太平问。
婉儿的手指停在叶子上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她把叶子放进池水里。叶子浮在水面上,被风推着,慢慢漂远了。
太平看着那片叶子漂远。然后她做了一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