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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月下 (3/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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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自己发间那支素银簪子拔了下来。

簪子拔出来的那一刻,她的头发散开了。她平时挽的是一个很松的髻,簪子一抽,头发便像水一样泻下来,落在肩上,落在月白色的披风上。月光照着她的头发,照出一种很深的黑色——不是墨的黑,是夜的黑。墨的黑是死的,夜的黑是活的,里面有风、有水、有云、有看不见的星辰。

婉儿第一次看见太平散开头发的样子。

她坐在那里,手放在膝上,一动不动。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楚——眉骨、鼻梁、下颌的线条,在月色里变得柔和了,不像白日那样锋利艳峭。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。月光碎在里面。

太平把手里的簪子递过去。

“替我绾发。”

婉儿接过簪子。银簪入手微凉,簪身光滑,带着太平发间的温度。她站起身,走到太平身后,跪坐下来。太平的头发从肩上垂下来,垂到腰际,在月光里泛着一层很淡的光泽。婉儿伸手,把那一捧头发拢在掌心里。

发丝很细,很软,带着安息香的气味。不是熏在衣裳上的那种香,是从皮肤里透出来的,更淡,更绵长。婉儿把头发分成三股,手指穿进去,慢慢编。她编得很慢。不是因为生疏——她在掖庭时常常替母亲绾发,闭着眼睛都能编好。她慢,是因为她不想让这个时刻结束。

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榭的地面上。一个坐着,一个跪着。跪着的那个,影子落在坐着的那个的影子里,被整个儿罩住了。

太平没有说话。她面朝池水,婉儿看不见她的表情。只能看见她的背脊——挺得很直,但肩膀是松的。那是婉儿在太平殿中一年多里,第一次看见太平的肩膀完全松下来。

辫子编好了。婉儿把银簪横插进去,固定住。她的手在太平的发间停了一下——只停了一瞬,短到连她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停了。

然后她收回手。

“好了。”

太平伸手摸了摸脑后的发辫。摸到银簪的位置时,她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
“你手很巧。”她说。

婉儿跪坐在她身后,没有起身。太平也没有让她起身。两个人就那么坐着,一个面朝池水,一个跪在身后。月光把她们的影子叠在一起。

“婉儿。”太平忽然叫了她的名字。

不是“上官姑娘”,不是“你”。是“婉儿”。

婉儿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跪坐在那里,双手放在膝上,指尖微微收紧了。

“嗯。”

太平没有回头。她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,被夜风吹得有些散。

“你磨的墨,浓淡总是刚刚好。”

婉儿怔住了。她以为太平会说什么——说些别的。关于水榭,关于月光,关于这一夜里发生的那些没有名字的事。但太平说的是墨。

她低下头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“母亲教的。”她说。“她说祖父曾告诉过她,磨墨不是磨给纸的,是磨给人的。人对了,墨就对了。”

太平没有接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轻声笑了一下。

“上官仪,”她说,“是个妙人。”

婉儿的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祖父。上官仪。在这个宫城里,他的名字是一道不能提的伤疤。但太平提了。不是小心翼翼地提,不是带着怜悯地提,是像提起任何一个值得敬重的人那样提。甚至笑了一下。

婉儿跪坐在那里,月光照在她脸上。她没有哭,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亮了一亮。

“是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。“他是。”

那一夜她们在水榭里坐到很晚。晚到月亮从池水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,晚到梧桐叶落满了栏杆,晚到婉儿跪坐的膝盖开始发麻,但她没有动。

太平最后站起来时,披风从肩上滑落。婉儿弯腰去捡,太平先一步捡了起来。她把披风抖了抖,然后——

披在了婉儿肩上。

月白色的料子落在婉儿肩上时,婉儿整个人僵住了。披风上全是太平的温度和气味,把她整个人裹住了。

“夜里凉。”太平说。只说了这两个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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