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棋局 (3/4)
太平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伸出手,把婉儿肩上的石榴花瓣一片一片拈下来。动作很轻,像那天在书房里擦拭婉儿掌心里的灰。
“你起来。”太平说。
婉儿站起来。膝盖上沾着泥土和碎草,她没有拍。
“你的膝盖,”太平说,“以后不要随便跪。”
“我没有随便跪。”婉儿说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瞬。太平先移开了目光。她低下头,看着石头上那朵石榴花。
“走吧。”她站起身。“回去。我还有半篇策论没写完。”
婉儿跟在她身后。走出偏院时,太平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你方才在殿外等了多久。”
婉儿没有回答。
“两个时辰?”太平回头看她。“三个?”
“两个时辰三刻。”婉儿说。
太平沉默了一下。然后她做了一件事——她把自己袖中的帕子取出来,展开,抖了抖,然后弯腰,把婉儿膝上的泥土和碎草一点一点擦掉。
婉儿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夏日的阳光从廊顶的瓦缝里漏下来,落在太平弯下的脊背上。她的头发被阳光照出一层淡金色。
“以后不必在外面等。”太平低着头,声音从下面传上来。“母后的殿旁有一间耳房,是给女官们歇脚用的。下次你去那里等。有茶,有榻,有窗。比廊下强。”
婉儿低头看着太平的发顶。太平的发髻上插着那支素银簪子——是婉儿替她绾过无数次的那一支。簪身被阳光照得发亮。
“是。”她说。声音很低。
太平直起身,把沾了泥土的帕子叠好,收进袖中。然后她继续往前走。婉儿跟在她身后,隔着半步。
两个人走过长长的廊子,经过太液池边。池中的荷花开得正盛,粉白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。风把荷香送过来,淡淡的,带着水的气息。
婉儿走在太平身后半步的位置,看着太平的背影。太平的步子不快,背脊挺得很直,走路时裙摆几乎不动。武后走路也是这样的——轻而稳,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笃定。但太平和武后不同。武后走路时,像前方有什么东西在等她,每一步都是奔着那个东西去的。太平走路时,像她并不确定前方有什么,但她还是要走下去。
婉儿想,这就是她愿意在殿外等两个时辰三刻的原因。
不是因为太平是公主。不是因为太平把她从掖庭带出来。不是因为太平给她衣裳、给她住处、给母亲调了差事。
是因为太平走路的样子。
那种不确定前方有什么、却还是要走下去的姿态。婉儿认得那种姿态。她在掖庭的廊子里,仰头看那一小条蓝颜色的天的时候,自己的身体里也是这种姿态。
那一日夜里,太平坐在书房里,把未完的策论写完了。
她写的是《贞观政要》中关于纳谏的一篇。策论的结尾,她写了一段话。那段话和纳谏没有关系,和贞观也没有关系。
她写的是——
“弈者之患,不在子之被围,而在心之先围。心围者,未战而已败。故善弈者不患无路,患无敢行之路。”
搁下笔时,窗外已经彻底暗了。太液池的方向传来蛙声,一声接一声,像大地在呼吸。
婉儿坐在案侧,把策论接过来誊抄。誊到最后一段时,她的笔尖停了一下。
她认出了那段话。那不是《贞观政要》里的。
她擡起眼,看了太平一眼。太平正站在窗边,背对着她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婉儿低下头,把那段话一字一字地誊完。写到“患无敢行之路”时,她的手腕微微用力,把那一笔收得分外利落。
墨迹干透。婉儿把策论放在案角,用镇纸压住。
“殿下的策论。”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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