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棋局 (2/4)
“你比他们都聪明。但你的聪明用错了地方。你用聪明来保护自己。保护得越好,越不敢出手。”
太平没有说话。她的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棋盘上。三百六十一路,路路分明。
“母亲想要我做什么。”她问。
武后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的太液池在夏日的阳光下亮得晃眼,柳树的影子落在水面上,被风吹得摇摇晃晃。
“我不需要你做什么。”武后说。“我需要你成为什么。”
她转过身。逆着光,她的面容隐在阴影里,只有眼睛是亮的。
“成为你自己。”
太平从武后殿中出来时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她走在廊子里,步子不快。夏日的风从廊子那头吹过来,带着太液池的水气和荷叶的清香。她没有往自己殿的方向走,而是拐进了一条岔道。那条岔道通向宫城西北角的一个偏院——从前是堆放旧物的,后来荒废了,少有人去。
她走进去。院子里长满了野草,墙角有一棵石榴树,没有人修剪,枝条长得乱七八糟,却开了一树火红的花。太平在石榴树下的石头上坐下来。
“出来吧。”她说。
过了一会儿,婉儿从院门外的阴影里走出来。她穿着一件浅青色的夏衫,手里拿着一卷书,像是恰好路过。但太平知道不是。婉儿在廊子那头等了她很久了——从太平进武后殿中的那一刻起,就一直在殿外的廊下等着。这是婉儿的习惯。太平去武后那里,她不能跟进去,便在殿外等。等一个时辰,两个时辰,等到太平出来。
婉儿走到石榴树旁,没有坐,站在太平身侧。
“输了?”她问。
太平没有回答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心有一道浅浅的印子——是方才在袖中攥拳时指甲掐出来的。
婉儿看见了那道印子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,递过去。太平接过来,没有擦手,只是攥在掌心里。
“母亲说我怕输。”太平说。“她说大哥怕的东西太多,把自己怕死了。二哥赌气,看不清棋盘。她说我比他们都聪明,但我的聪明用错了地方。”
婉儿静静地听着。
“她问我想要做什么。”太平的声音低下去。“我说不出来。”
石榴树上的花被风吹落了一朵,落在太平的膝上。她把花拈起来,放在掌心里。花瓣是火红的,薄薄的,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。
“你知道吗。”太平说。“我有时候觉得,我活了一十五年,从来没有自己选过任何东西。读书是母亲选的,师傅是母亲选的,殿里的人、穿的衣、学的棋——都是母亲选的。连我的名字,也是母亲选的。令月。如月之恒,如日之升。那不是我的名字,是母亲给我的一副棋。”
她把石榴花放在石头上。
“大哥死了。二哥被废了。三哥被幽禁在房州。四哥每日装傻,装得连我都快信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“我们这些姓李的,一个一个地从棋盘上被拿走。下一个是谁。”
婉儿跪下来。她跪在太平面前,跪在野草丛生的泥土地上。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,把她的浅青色夏衫染成斑驳的深一块浅一块。
“殿下。”她说。
太平看着她。婉儿的眼睛在树影里很亮。
“殿下在棋局里。”婉儿说。“我也是。这宫城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棋局里。有人执黑,有人执白,有人被当作棋子,有人以为自己是执棋的人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但殿下和旁人不同。”
“哪里不同。”
婉儿擡起眼,直视太平。这是她进太平殿中以来,第一次这样直接地、不闪不避地看着太平的眼睛。
“殿下还在问‘我想要做什么’。”
太平怔住了。
“这宫城里,”婉儿说,“大多数人早就不会问自己这句话了。他们只问‘怎么做才能活’‘怎么做才能赢’‘怎么做才能不被拿走’。殿下还在问自己想要什么。就凭这一问——殿下还没有被吃掉。”
风从院门外吹进来,把石榴树的花瓣吹落了好几朵。红瓣落在婉儿的肩上、膝上、裙摆上。她没有拂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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