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薛绍 (4/5)
“你今天在宴席上,一直在看他的手。”
婉儿的手指在袖中僵住了。马车里很安静,只有车轮碾雪的声音。太平没有回头,依然看着窗外。婉儿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他的字怎么样。”太平问。
婉儿愣了一下。然后她明白了——宴席上,薛绍的座位旁放着一卷书,书页上批着几行小字。婉儿确实看见了。那几行字笔画疏朗,收放从容。她看了不止一眼。
“骨架开阔,收笔干净。”婉儿说。“是练过的。”
太平放下车帘,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马车继续往前驶。婉儿看着太平闭着眼睛的脸,看了很久。太平的睫毛很长,闭着眼睛的时候,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。她的呼吸很均匀,像是睡着了,但婉儿知道她没有——她放在膝上的手指,每隔一会儿会轻轻动一下,像在下棋。
婉儿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自己的手上。她的手放在膝上,指节处的茧已经比两年前薄了很多。她把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月光——不,现在是日光——日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她掌心里那三道纹路上。
生命线很长。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。
太平说过的。长总比短好。
婉儿把手合上,拢进袖中。
马车驶进了宫门。宫墙把长安城的喧嚣隔在外面,也把雪隔在外面。宫城里的雪扫得干干净净,青石径上没有一丝白。婉儿掀帘看了一眼,想起掖庭那条总是扫不干净的廊子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掖庭了。
这一夜,太平坐在书房里,面前铺着一张纸。
纸上什么字都没有写。
婉儿在案侧磨墨。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。太平不开口,她也不开口。书房里只有墨锭研磨的声音,和窗外太液池方向传来的夜鸟啼鸣。
墨磨好了。浓淡合宜。
太平提起笔,蘸了墨。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停了一会儿。然后落下去。
她只写了一个字。
薛。
婉儿看着那个字。太平写“薛”字的时候,草字头写得开,底下“薛”字的那一撇收得很长,像一个人伸出手,又收回去。
太平把笔搁下。她把纸折起来,收进了妆奁最底层的匣子里——和那首《彩书怨》放在一起。
“明日,”她说,“替我送一样东西去城阳公主府。”
“送什么。”婉儿问。
太平从案角拿起一样东西。是今日宴席上城阳公主给她装蜜汁莲藕的那只食盒——食盒是空的,莲藕已经吃完了。太平把食盒打开,在里面放了一样东西。
一方端砚。砚石是紫色的,砚底刻着一个字:薛。
“回礼。”太平说。“谢今日的莲藕。”
婉儿接过食盒。食盒很轻,端砚沉甸甸地压在盒底。她捧着食盒站起来,走到门口时,太平叫住了她。
“婉儿。”
婉儿回过头。
太平坐在灯下,烛火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。她没有看婉儿,目光落在面前的砚台上。
“你说他收笔干净。”她说。“你呢。你的笔,收得干净吗。”
婉儿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食盒。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吹动她裙摆的边缘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