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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花朝 (2/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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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今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春衫,袖子卷到手腕以上,露出一截小臂。他的小臂上沾着一点泥土——大约是侍弄花时沾上的。太平的目光在那点泥土上停了一瞬。她从来没有在宫中的男人身上见过泥土。宫里的男人——无论是皇子、朝臣还是内侍——身上永远是一尘不染的。干净的衣袍,干净的手,干净的脸。干净得像假人。

薛绍不干净。他的袖口沾着泥土,指甲缝里有一点绿——那是掐花茎时染上的汁液。他站在芍药圃边,阳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。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是一种很淡的褐色,像茶汤。

“你在自己动手。”太平说。

薛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像是这才发现袖口沾了泥。他笑了一下。“母亲说,花是有脾气的。换一个人剪枝,第二年开的花就不一样。这几株白芍药,从外祖父在时就一直是我母亲剪的。母亲手疼的老毛病犯了,今年便教我剪。”

他说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常。没有刻意展示什么,也没有刻意隐藏什么。只是陈述——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说芍药的颜色,说蜜蜂为什么喜欢紫色的花。

太平看着他小臂上的那点泥土。

“我能试试吗。”她问。

薛绍怔了一下。随即他从花圃边拿起另一把花剪,递过来。花剪是铜的,把手处磨得光亮,看得出用了很多年。

太平接过花剪。“哪一枝该剪。”

薛绍蹲下来,指着一株白芍药。那株芍药开了三朵,两朵已经盛放到极致,花瓣的边缘开始微微卷曲,有一朵还是半开的花苞。他的手指点在那两朵盛放的花上。

“这两朵该剪了。开过了头,留着会耗根的养分。”

太平学着他的样子蹲下来。她的裙摆拖在地上,沾了泥土,她没有在意。她把花剪伸过去,刀刃夹住花枝,用力一握——花枝应声而断。那朵盛放的白芍药落在她掌心里,花瓣颤了颤,像一声叹息。

“太深了。”薛绍说。

太平低头看。花枝的切口离下一片叶子太近,可能会伤到叶芽。

薛绍伸出手,手指点在切口上方的位置。“应该在这里下剪。留半寸。留得太短伤叶,留得太长费根。”

他的手指很干净——除了指甲缝那一点绿。指尖点在花枝上,不轻不重。阳光把他的手指照得几乎透明,能看见指甲下面粉色的甲床。

太平看着他的手指。

“你教我。”她说。

薛绍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但太平在里面看到了一种东西——不是受宠若惊,不是殷勤,是一种很轻的意外。像一个人低头看路,忽然发现脚边开了一朵花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他把花剪接过去,换了一枝需要修剪的花枝。“这一枝。看这里——花已经开完了,花瓣开始落。这时候就要剪。但不是随便剪。先看叶芽的位置。”

他的手指点着花枝上的一个微微鼓起的绿点。“这是明年的花芽。剪的时候,切口要离它半寸以上。太近了,冬天会冻伤它。太远了,枯枝会耗养分。”

他一边说一边剪。刀刃合拢,花枝断开,切口平整。他剪完之后,把切口那一面转过来给太平看。“这样的切口,容易愈合。”

太平接过花剪,选了另一枝。她学着薛绍方才的样子,先找叶芽,再定切口的位置,然后下剪。刀刃咬住花枝,她用力——剪断了。切口不如薛绍的平整,但位置是对的。

薛绍看了看切口。“很好。”

太平擡起头。阳光从芍药圃上方的树荫里漏下来,落在她脸上。她的额角沁着一层薄汗,脸颊被日头晒出淡淡的红。她没有戴帷帽,没有让侍女撑伞。她蹲在泥土上,手里握着花剪,裙摆沾了泥。

婉儿站在花圃的竹篱外,隔着十几步的距离,看着这一切。

她看见太平蹲在薛绍身边。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只手的距离。她看见薛绍的手指落在花枝上,太平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移动。她看见太平剪切花枝时,薛绍微微前倾的身体——那是随时准备接住什么的姿态,像那日雪地里扶住太平手肘时一样。

她看见太平站起来,手里捧着几枝剪切来的芍药。花瓣上还带着露水,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。太平把花枝递给婉儿。

“替我拿着。”

婉儿接过来。花枝是凉的,露水沾湿了她的手指。她低下头,看着那些切口——有的平整,有的略嫌粗糙。平整的是薛绍剪的,粗糙的是太平剪的。她分辨得出来。

赏花之后是茶席。

城阳公主在花厅里设了座。花厅三面敞着,竹帘半卷,风从芍药圃的方向吹过来,把花香一阵一阵地送进来。茶是今年的新茶,用去岁收的梅花上的雪水烹的。城阳公主亲手分茶,手法娴雅,茶汤入盏时一点水沫都不溅。

太平和城阳说着话。说的无非是花、茶、今年的春天来得早晚、宫中的花朝节和府里有什么不同。城阳说话依然好听,每一句都恰到好处。但太平注意到,城阳今天没有像上次那样滴水不漏——她偶尔会走神,目光从太平脸上移开,落在薛绍身上,停一瞬,再移回来。那种目光,太平认得。武后看她的时候,偶尔也是这样的。

薛绍坐在城阳身侧,话依然不多。但他给城阳续茶时,手指碰到城阳的手背,停了一下,像是确认母亲的手是不是还凉着。城阳的手有旧疾,一到阴天便疼。今日天晴,但薛绍还是确认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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