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花朝 (3/4)
太平看见了这个动作。
很小的动作。比那日扶她手肘更小。但太平看见之后,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。像一根琴弦,被人用指尖碰了碰,没有弹出声音,只是微微震了震。
茶过三巡,城阳公主忽然站起身。“我去看看午膳准备得如何。绍儿,你陪殿下坐坐。”
她走出去的时候,把花厅里的侍女也带走了。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安排。但这一次,薛绍没有沉默很久。
“殿下上次送来的端砚,”他说,“极好。”
“你喜欢?”
“喜欢。”薛绍说。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“砚底那个‘薛’字,是殿下的手笔?”
太平点了点头。
“殿下的字很好。”薛绍说。“‘薛’字不好写。草字头容易写得飘,殿下的草字头收得很稳。底下的那一撇也好——很多人写这一撇,收得太急,显得局促。殿下收得舒展。”
太平看着他。“你对字很讲究。”
“母亲说,字是一个人的骨相。骨架好不好,看字就知道。”他端起茶盏,没有喝,只是捧着。“殿下的字,骨架是好的。”
太平沉默了一瞬。然后她做了一件事——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,放在茶案上,推到薛绍面前。
“这是你上次谢帖上的字。”她说。“我临了一遍。”
薛绍打开纸。纸上是一行小字,临的是他那张谢帖上的句子——“承赐佳砚,感念于心。芍药将开,恭候殿下。”
临得很像。骨架、笔画、收笔的力道,都像。但又不完全像——在“芍药”二字的收笔处,太平自己的笔意露出来了。薛绍的“芍药”收得干净利落,太平的“芍药”收笔时微微回锋,像一句话说完了,又忍不住加了一声叹息。
薛绍看了很久。
“殿下临得好。”他说。“比我写得好。”
“你谦虚。”
“不是谦虚。”薛绍把纸重新叠好,推回来。“殿下的字里,有我没有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。”
薛绍想了想。“不肯收。”
太平看着纸上的字。“不肯收”三个字,她写的时候确实感觉到了。临到收笔处,她的手总是不自觉地顿一下——不是犹豫,是不舍得。不舍得这一笔就这样结束。
“这样不好?”她问。
薛绍摇了摇头。“没有什么好不好。字如其人。殿下是不肯收的人,字便也不肯收。”
他把茶盏端起来,这次喝了。喝茶的时候,他的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太平。
“不肯收的人,活得累。但也活得有意思。”
太平坐在花厅里,春风把竹帘吹得轻轻晃动。帘影落在她脸上,明明暗暗的。她忽然觉得,薛绍这个人,比她以为的要深。
不是城府深。是另一种深——像太液池的水,表面看着平静,底下有暗流,但不伤人。只是静静地流着自己的。
午膳后,太平告辞。
城阳送到府门口。这一次是薛绍替太平掀的车帘。太平上马车时,他在旁边站着,没有伸手扶——因为这次踩凳上没有冰,太平走得很稳。
马车驶出府门时,太平掀开车帘,回头看了一眼。
薛绍还站在门口。芍药圃在他的身后,几十株芍药开得正盛,粉白紫红,被午后的阳光照成一片绚烂的云。他站在那片云前面,浅灰色的春衫,袖口还沾着泥土。
他没有挥手,没有做出任何送别的姿态。只是站着,目送马车远去。
太平放下车帘。
车厢里,婉儿坐在对面。膝上放着那几枝芍药——太平剪的,薛绍剪的,混在一起,花瓣上的露水已经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