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嫁娶 (1/5)
嫁娶
永隆二年。正月。
赐婚的诏书是正月十五下的。
那一日是上元节,长安城取消宵禁,朱雀大街两侧挂满了花灯。太平站在宫城的角楼上,能看见整座长安城像一条流动的灯河,从北面的玄武门一直亮到南面的明德门。灯河里有龙灯、凤灯、莲花灯、走马灯,还有无数百姓手中的提灯,星星点点,像地上的银河。
诏书是傍晚时送到城阳公主府的。武后没有让太平在场。太平是在角楼上看灯时,婉儿来告诉她的。
“城阳公主府接了诏。”婉儿的声音很低,被角楼上的风吹得有些散。“薛公子领旨谢恩了。”
太平没有回头。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灯河上。朱雀大街上的龙灯正在缓缓游动,龙嘴里衔着一颗夜明珠,在夜色里发出幽幽的光。龙身有十几丈长,由几十个人在下面举着,每走一步,龙身上的鳞片便跟着晃动,像活了一样。
“母后怎么说。”太平问。
“武后说,”婉儿停了一下,“‘挑得不错。’”
太平的嘴角微微动了动。挑得不错。母亲用的是“挑”字。像在棋盘上落子。
“还说了什么。”
“武后让殿下明日去她殿中。”
风从角楼上灌过来,把太平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她伸手按住披风,手指碰到披风内侧的衬里——衬里是婉儿缝的。前些日子太平的披风被门框勾破了一道口子,宋尚仪说要送去尚功局补,婉儿说她会。她缝了一整夜。缝好的披风看不出任何修补的痕迹,只是在衬里多缝了一层极薄的丝绵,比原先更暖了。
太平的手指在那一层丝绵上停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婉儿站在太平身后半步的位置。角楼上的风很大,把她的裙摆吹得向后扬起。她看着太平的背影——太平的背脊在风里依然挺得很直,但肩膀微微收着,像是冷。婉儿想上前一步,替她把披风的领口拢紧一些。但她的脚没有动。
诏书已经下了。
太平在角楼上站了很久。久到长安城的灯河从璀璨转为阑珊,久到朱雀大街上的龙灯游到了街尾,龙嘴里的夜明珠被人取下来,龙身散了,举灯的人三三两两地散去。久到月光把宫城上的琉璃瓦照成一片冷白色,和满城的残灯交相映照。
“走吧。”太平说。
她转过身。角楼里很暗,只有一盏宫灯挂在柱子上,火光被风吹得忽明忽暗。婉儿站在灯影里,浅青色的衣裳被风吹得贴在身上,显出瘦削的肩线。
太平从她身边走过时,停了一步。
“你的手,”太平说,“缝披风缝了多久。”
婉儿怔了一下。“不久。”
太平看着她。婉儿的眼下有淡淡的青影。那件披风的口子有半尺长,要缝得看不出来,还要在衬里加一层丝绵——不可能“不久”。太平在宫中长大,知道尚功局最好的绣娘缝这样一件活计要多久。
但婉儿说不久。
太平没有拆穿她。只是伸出手,把婉儿被风吹散的一缕鬓发拢到耳后。指尖碰到婉儿的耳廓时,婉儿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。
“走吧。”太平说。收回手,走下了角楼。
婉儿跟在她身后。角楼的台阶很陡,太平走得不快。婉儿走在她身后,隔着两级台阶的距离。她的手在袖中攥着被太平碰过的那只耳朵——耳廓上还残留着太平指尖的温度。
赐婚之后,便是漫长的六礼。
纳采、问名、纳吉、纳征、请期、亲迎。公主出嫁的礼仪比常人繁复十倍,太常寺和礼部的人忙了整整三个月。太平每日被各种礼仪进程推着走——试嫁衣、学规矩、见宗亲、受朝贺。她的时间被切成了碎片,每一片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婉儿也忙。
作为太平的掌笔墨女史,婉儿要经手所有与婚事相关的文书——给宗室的请帖、给各公主府的回帖、给薛府的礼单、给尚功局的衣料清单。她的案上堆满了待拟、待誊、待发的函件。每日从早到晚,她跪坐在案前,一笔一划地写着那些与太平的婚事有关的字。
“薛”字。
她写了很多遍。每写一遍,她的笔尖在草字头的收笔处都会停一瞬。薛。草字头,底下是一个“薛”字。薛绍的薛。太平即将冠上的夫姓。
太平没有冠夫姓。她是公主,公主出嫁不冠夫姓。但婉儿还是写了无数个“薛”字——写在礼单上,写在请帖上,写在回帖上。每写一个,她都觉得那个字在看她。草字头像一双摊开的手,底下的“薛”字像一个人跪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