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嫁娶 (4/5)
她站在太平殿中的书房里,站在窗前。窗子朝东,正对着宫门的方向。她看不见仪仗,只能听见鼓吹声——很远,被宫墙和距离削弱成隐隐约约的锣鼓点,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。
她听着那些声音。
锣鼓声渐渐远了。远到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。太液池边的柳树在风里摇着,新抽的柳条软得像绿色的烟。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地叫着。阳光从窗格里照进来,落在空荡荡的案几上。案上的砚台、笔山、镇纸都收走了,搬去了薛府——那是太平的陪嫁。书房里只剩下一张空案、一架空书架、一只空的青瓷笔洗。
婉儿站在空案前,低着头。
案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墨痕。是太平有一回写字时笔尖滴落的墨,渗进了木纹里,擦不掉了。婉儿的指尖轻轻划过那道墨痕。墨痕是暗青色的,像掖庭那条廊子尽头那扇破窗外的那一小条天。
她在这里三年了。
三年。从掖庭到太平殿中,从罪女到公主女史。她的手从在地上写字磨出满手茧子,到能在纸上写出和祖父一样骨架开阔的字。她的母亲从掖庭的苦役调到了尚功局,从染绢的女工做到了掌管染料的司籍。她的枕头边,放着太平那件月白色的披风——那夜水榭之后,太平没有要回去,她便一直留着。披风上的安息香气已经淡了,但她每晚还是把它叠好放在枕边,面朝它入睡。
现在披风还在。人走了。
婉儿的手指停在墨痕上,停在那里,不动了。窗外传来脚步声。是宋尚仪。
宋尚仪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婉儿站在空案前的背影。她没有走进去,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“上官姑娘。”她说。
婉儿转过身。她的脸上没有泪痕,眼睛是干的。
“尚仪。”
宋尚仪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。“殿下吩咐过,你若是想,可以搬到薛府去,继续做她的女史。薛府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住处。”
婉儿的喉头动了一下。“殿下什么时候吩咐的。”
“昨夜。”
昨夜。太平在窗边站了一夜,婉儿在案边跪坐了一夜。天快亮时太平说“你去睡吧”,婉儿说“我在这里等”。在那之前,太平已经安排好了。她让婉儿选。
“我不去。”婉儿说。
宋尚仪没有问为什么。她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那便留在殿中。殿下的书房需要人打理。她每月会回来几次——给武后请安,给太子殿下请安。到时候,书房还是你管。”
婉儿低下头。“是。”
宋尚仪转身走了。走到廊下时,她停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。她做了太平殿中十年的掌事女官,见过很多人来,见过很多人走。她懂得什么时候该说话,什么时候不该。
书房里又只剩下婉儿一个人。
她在空案前跪坐下来。膝盖落在青砖地上,凉意从砖缝里渗上来。她保持着跪坐的姿势,像太平在的时候一样——比太平矮半个身子,在案侧,面朝门的方向。
案上没有砚台。没有纸。没有笔。没有太平。
婉儿伸出手,指尖点在空荡荡的案面上。她在案面上虚虚地划了一个字。
平。
和四年前在掖庭的泥地上划的那个字一样。
她划完之后,把手收回来,拢进袖中。
窗外,太液池边的柳树在风里摇着。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。阳光从窗格里照进来,照在空案上,照在那一道擦不掉的墨痕上。
婉儿跪坐在那里,保持着那个姿势,坐了很久。
久到日头从东窗移到西窗。久到麻雀飞走了,换了晚鸦。久到暮色从太液池的方向漫过来,把书房一点一点染成灰蓝色。
她没有点灯。
黑暗中,她的手放在空案上,指尖轻轻搭着那一道墨痕。那是太平留下的唯一的痕迹。她用手指一遍一遍地描着那道墨痕的形状。
像在描一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