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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嫁娶 (3/5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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婉儿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。她走过去,跪坐在太平身后。太平拔下头上的素银簪子,头发散下来,落在肩上。婉儿接过那支金步摇,手指穿过太平的发丝。

太平的头发还是那样细、那样软。安息香的气味从发间透出来,和一年前水榭月夜里一模一样。婉儿把头发分成三股,慢慢编。编到脑后时,她把步摇插进去,固定住。步摇的凤头斜斜地立在太平的髻侧,凤嘴里衔着的细珠垂下来,贴着太平的耳廓,轻轻晃动。

婉儿的手在太平的发间停了一瞬。

“好了。”她说。声音很低。

太平伸手摸了摸发间的步摇。细珠在她指尖下簌簌作响。她偏过头,步摇上的细珠跟着晃,在烛火下划出一道一道细碎的光。

“好看吗。”她问。

婉儿跪坐在她身后,看着太平的侧脸。烛火把太平的面容切成明暗两半——眉骨、鼻梁、下颌的线条,被步摇的金光柔化了,不像白日那样尖刻艳丽。细珠的影子落在她耳畔,像一串无声的耳坠。

“好看。”婉儿说。

太平转过身,面对着她。两个人离得很近。近到婉儿能看见太平眼尾那一道极细的纹路——不是衰老,是笑纹。太平笑起来的时候,眼尾会微微弯起,弯出一道浅浅的弧。那道弧平时看不见,只有离得这样近的时候才看得见。

“你哭了。”太平说。

婉儿伸手去摸自己的脸。手指碰到眼角时,指尖湿了。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流下来的。

“我没有。”她说。声音是哑的。

太平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出手,用拇指擦掉婉儿眼角的泪痕。指腹从婉儿的眼角划到颧骨,留下一道温热的痕迹。

“你没有。”太平说。
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的月光很亮,把太液池的水面照成一片银白。梧桐的叶子已经落尽了,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夜空,像一幅水墨画里最后的几笔枯墨。

“明日,”太平背对着婉儿说,“你不用去送嫁。”

婉儿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
她没有出声。只是跪坐在那里,看着太平的背影。月光把太平的身影勾成一道纤细的轮廓,步摇在她发间微微晃动,细珠的影子落在她肩上,像一串无声的泪。

“是。”她说。

那一个字,她说得很轻。轻得像一片落进太液池的叶子。

太平在窗边站了一夜。

婉儿在案边跪坐了一夜。

天快亮时,太平转过身。婉儿还跪坐在那里,保持着昨夜的姿势。她的眼睛是红的,但脸上已经没有泪痕了。

“你去睡吧。”太平说。

“殿下也该歇息了。”婉儿说。“天亮还要梳妆。”

太平看着她。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,落在婉儿脸上。她的面容在晨光里显得很淡——眉眼淡,唇色也淡。像一幅画,被水洗过,颜色褪了大半,只剩下墨线勾勒的骨架。

“你呢。”太平问。

“我在这里等。”婉儿说。“等殿下出嫁。”

太平没有再说话。她走出书房,走过廊子,走进寝殿。宫女们已经在等着了——梳头的、敷粉的、更衣的,满满当当地站了一屋子。太平在镜前坐下,镜子里映出她的脸。她的眼睛也是红的。

梳头的宫女小心翼翼地把步摇取下来,放在妆台上。太平看着镜中的自己,看着步摇被取下的那一刻,头发散落下来,遮住了半边脸。

“开始吧。”她说。

那一日,长安城万人空巷。

太平公主出嫁的仪仗从朱雀门出发,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东,穿过东市,驶向城阳公主府。仪仗的队伍长得望不到头——前面是执旗的禁军,后面是奏乐的鼓吹,再后面是擡着嫁妆的内侍,一箱一箱的朱漆描金箱笼,在日光下亮得晃眼。太平乘坐的翟车在队伍中央,车盖饰以翟羽,四角垂着流苏,车轮每转一圈,流苏便晃一晃。

百姓挤在街道两侧,伸长脖子看。他们看不清翟车里的公主,只能看见翟羽在日光下颤动,看见流苏在风里飘摇。有人喊“千岁”,有人往街上撒花瓣。花瓣落在翟车的车顶上,落在擡嫁妆的内侍肩上,落在禁军的旗帜上。整条朱雀大街被花瓣铺成了一条花河。

婉儿没有去送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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