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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弈局 (1/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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弈局

光宅元年。秋。

这一年,天变了。

八月,高宗驾崩于洛阳贞观殿。太子李显即位,是为中宗。武后被尊为皇太后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朝堂上真正执棋的人,是坐在珠帘后的那一只手。

太平在这一年秋天回到了宫中。不是回门请安的那种回——是搬回来了。

薛绍也来了。

中宗即位后,武后把太平夫妇召入宫中居住。名义上是“以备顾问”,实际上是把太平放在了身边。太平心里明白,母亲不是需要她顾问——是需要她在。在这座权力即将重新洗牌的宫城里,母亲需要一切可以信任的人。

薛绍住在宫城东侧的偏殿里,每日读书、写字、侍弄殿前一小块花圃。他把薛府的芍药根茎带了几株过来,种在殿前的花坛里。宫中的土和薛府不同,黏性大,他换了好几次土才把花种活。太平有时站在廊下看他蹲在花坛边,袖口沾着泥,指甲缝里有一点绿,和当年芍药圃里一模一样。只是如今他种花时,旁边多了一个人——婉儿。

婉儿仍然负责太平的笔墨文书。太平回宫后,书房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。案上的文房四宝,架上的书卷,笔洗里的清水,砚台里浓淡合宜的墨。每日清晨,婉儿在书房候着;太平来时,她跪坐在案侧,和从前一样。

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
太平看得出来。婉儿和薛绍说话时,语气是平和的,不远不近。薛绍对婉儿也是——从不多说一句话,但婉儿替太平拟的文书中有需要誊抄的,他会接过去抄。他的字好,抄出来的文书干净漂亮,婉儿便不用再誊第二遍。

有一日太平走进书房,看见薛绍坐在她的案后,婉儿坐在案侧。两个人都低着头写字。阳光从窗格里照进来,照在两颗低着的头顶上。薛绍的头发用玉簪束着,婉儿的头发用旧绳束着。阳光在他们发间跳跃,把薛绍的玉簪照得温润,把婉儿的发丝照出一层淡淡的褐色。

他们写的是同一份文书。薛绍写前半段,婉儿写后半段。两份字迹并排放在案上——薛绍的字疏朗规正收笔干净,婉儿的字骨架开阔收笔处多了一点什么。两种字迹靠在一起,像两个人并肩站着。

太平站在门口,没有走进去。

她看着那两颗低着的头,看着那两份并排的字迹,看着阳光把它们照得几乎透明。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不是嫉妒。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感觉——像在太液池边看见两棵柳树,种得近,地下的根便长到了一起。你在地面上看不出来,只觉得它们的枝条在风里摆动的姿态,有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。

婉儿先擡起头。她看见太平站在门口,便搁下笔,站起身。

“殿下。”

薛绍也擡起头,放下笔,站起身。两个人的动作几乎是同时的。

太平走进来。她看了看案上那两份并排的字迹。“你们在写什么。”

“武后要的《臣轨》序。”婉儿说。“殿下昨日拟了草稿,我和薛公子分头誊抄。武后要看两种字迹,选一种刻碑。”

太平点了点头。她看了看薛绍的字,又看了看婉儿的字。“选好了吗。”

“还没有。”婉儿说。

太平伸出手,手指点在婉儿的字上。“这个。”

婉儿怔了一下。“殿下……”

“你的字比我好。”薛绍说。语气很平,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他把自己的那份誊抄卷起来,收进袖中。“我去花坛看看。今早新栽的月季不知服不服土。”

他走出去时,在门口和太平擦肩而过。他对太平微微弯了一下嘴角——那种笑,和他在芍药圃里说“殿下已经给了”时一模一样。

书房里只剩下太平和婉儿。

太平在案后坐下。婉儿在案侧跪坐下来,比太平矮半个身子。阳光照在两个人中间的空隙里,那道墨痕还在。

“你和他,”太平说,“相处得很好。”

婉儿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。“薛公子是好人。”

“我问的不是他好不好。”太平看着她。“我问的是你和他。”

婉儿沉默了。窗外传来薛绍在花坛边挖土的声音——花铲切入泥土,翻起来,拍碎。一下,又一下。声音很稳,和他的人一样。

“他像一面镜子。”婉儿说。

“镜子?”

“他看人的方式,不增不减。你是什么,他便看见什么。”婉儿的声音很低。“我在掖庭十四年,习惯被人看成罪女。在殿下殿中三年,习惯被看成殿下的女史。而他看我,像看一个——写字的人。不是罪女,不是女史,只是写字的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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