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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弈局 (2/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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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平听着。窗外薛绍挖土的声音还在继续,不紧不慢。

“你喜欢他。”太平说。不是问句。

婉儿的睫毛垂下去。“我不知道。”

书房里安静了。这一次的安静不是凝固的——是流动的。像太液池的水在冰面下暗暗流着,看不见,但感觉得到。

“他喜欢你吗。”太平问。

婉儿擡起眼。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太平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惊慌,不是愧疚,是一种很深的、很安静的茫然。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,忽然看见一点光,但不知道那光是出口,还是另一场火。

“我不知道,”她说。“他也不说。”

太平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挖土声停了,换成了浇水的声音。水从壶嘴里流出来,落在新翻的泥土上,发出细细的沙沙声。

“如果他开口,”太平说,“你会跟他走吗。”

婉儿没有回答。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淡。眉是远山眉,淡淡的,眉尾收得细。眼睛不大,但瞳仁很黑。那颗在掖庭时漆黑如夜的眼睛,此刻在阳光里,变成了一种很深的褐色。像薛绍的眼睛。

“我这一生,”婉儿说,“只被一个人从泥地里拉起来过。”

她站起来,对太平行了一礼,然后走出书房。

太平坐在案后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子里。婉儿走路的姿态和从前一样——背脊挺得很直,裙摆几乎不动。但她的肩膀是收着的。像在掖庭时一样。

太平低下头。案上放着婉儿誊抄的那份《臣轨》序。婉儿的字有了些薛绍的形貌,骨架开阔,收笔处多了一点什么——像一个人站得很直,但肩膀微微松着,像在等什么人。

太平把那张纸拿起来。她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把它折好,收进了妆奁最底层的匣子里。和《彩书怨》放在一起,和那个“薛”字放在一起,和那首“剪花春圃里”放在一起。

匣子已经满了。

这一年的秋天过得很快。

武后与中宗之间的矛盾,像太液池上的冰,一日比一日厚。朝堂上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刀锋,大臣们的每一次站队都是在刀尖上跳舞。太平夹在母亲和兄长之间,每日在朝堂上听那些含着刀子的话,回到殿中时,面上的倦色一日比一日重。

婉儿看在眼里。

她什么也没有说。只是在太平回殿时,墨永远是磨好的,浓淡合宜。茶永远是温的,不烫不凉。案上的文书永远是整理好的,最紧急的放在最上面。她做这些事时,和从前一样安静,一样妥帖。

薛绍也看在眼里。

他也没有说什么。只是在花坛里多开了一块地,种了几株安神香草。香草长成后,他割下来晒干,让婉儿缝进太平的枕芯里。婉儿缝了一整夜。缝好的枕芯鼓鼓囊囊的,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草木香气,不是安息香,是另一种——更淡,更绵长,像雨后泥土的气息。

太平那一夜睡得很沉。醒来时,窗外的天已经亮了。她闻到了枕中的香气。

她没有问那是谁放的。

光宅元年十月,废立。

中宗李显被废为庐陵王,幽禁于房州。武后立李旦为帝,是为睿宗。但睿宗只是一个傀儡。珠帘后面那只执棋的手,彻底握住了整张棋盘。

政变那一夜,太平被召入武后殿中。

殿中只有母女二人。武后坐在榻上,面前的案上放着一道诏书。诏书的内容太平已经知道了——废中宗,立睿宗。武后让她看诏书的措辞。

太平看完。措辞滴水不漏,没有一处可以让人抓住把柄。

“母亲决定了。”太平说。不是问句。

武后看着她。烛火把武后的面容切成明暗两半。她的鬓边多了一些白发。高宗的丧期她守了二十七日,每日只进一餐,瘦了整整一圈。但她的眼睛没有变——还是那样亮,像淬了火的刀。

“你觉得不妥。”武后说。

“儿臣没有觉得不妥,”太平说。“儿臣只是——”她停了一下,“想起大哥。”

李弘。死在二十四岁的太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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