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垂帘 (5/5)
“你畏寒,”她说,没有回头,“冬天的时候告诉我。”
婉儿站在廊下。晨光从太液池的方向照过来,把她整个人镀成一层淡金色。她低着头,看着自己袖口露出的那一小截指尖。指尖还是红的。但已经不冷了。
这一日午后,太平在书房里批文书。婉儿坐在案侧磨墨。冰鉴放在案角,里面的冰块慢慢融化,发出极轻的碎裂声。冷气从冰鉴里漫出来,把书房里的暑气一点一点驱散。
太平批完一份文书,搁下笔,活动了一下手指。她的目光落在冰鉴上。冰块已经化了大半,露出水面下的铜盆底。铜盆底上刻着一枝莲花,莲花旁边有一行小字——“清心”。
“这是你的盆。”太平说。
婉儿磨墨的手停了一下。“是。”
“哪里来的。”
“掖庭带出来的。”
太平看着那行小字。清心。刻在铜盆底上,平时盛着水,看不见。只有水尽了,字才露出来。
“谁刻的。”
“祖父。”婉儿说。
书房里安静了。只有冰裂的声音。
“他刻这个字的时候,”太平说,“在想什么。”
婉儿的手停在砚台上。墨锭在她指间一动不动。
“祖父被贬出京那一年,”她说,“临行前,把这个盆给了我母亲。说,上官家的人,以后不要想着报仇。清心就够了。”
清心。不是清贫,不是清白。是清心。把心清空,不盛仇恨,不盛不甘,不盛那些会把人烧成灰的东西。
“你做到了吗。”太平问。
婉儿低下头。墨锭在砚台上又开始转动。一圈,又一圈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。
她的声音很轻。轻得几乎被冰裂的声音盖过去。
“我做不到不想,做不到不恨,做不到清心。”她的手指在墨锭上收紧了。“我只是把它藏起来了。藏在盆底,有水的时候,看不见。”
太平看着她。婉儿磨墨的手势和从前一样稳,但她的睫毛在颤。颤得很轻,轻到不盯着看看不出来。但太平看出来了。
她伸出手,覆在婉儿磨墨的手上。
婉儿的手停住了。
墨锭停在砚台中央。半池墨,浓淡合宜。
太平的手覆在婉儿的手背上,没有握紧,只是覆着。掌心贴着婉儿的手背。婉儿的手很凉——是方才抱过冰盆的缘故,还是在掖庭的十四年里从来没有真正暖通过,太平分不清。她只是覆着。
“我的殿里,”太平说,“不盛水。只盛墨。”
她松开手。婉儿的手还停在砚台上。手背上太平覆过的地方,留着一点温度。
窗外,太液池的荷叶已经长得很高了。有几株生得特别旺盛的,叶片撑开来有伞面那样大,在午后的阳光里绿得晃眼。荷叶下,水是暗的。但水面上,光在跳跃。
婉儿提起墨锭。墨汁从锭尖滴落,在砚台里晕开一个小小的圆。
她继续磨墨。
这一日,书房里的冰化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