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垂帘 (4/5)
“你会怕我吗。”
婉儿把嘴里的桂花糕咽下去。咽得很慢。然后她擡起头,看着太平。
“殿下在珠帘后面,”她说,“婉儿在珠帘这一边。”
“殿下在哪里,婉儿便在哪里等。”
太平看着她。婉儿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睛里没有犹豫,没有试探,只有一种很安静的笃定。像那夜水榭里说“我在这里等”时一样。像更早以前,在掖庭的中庭里念出那首《彩书怨》时一样。
“哪怕珠帘落下来,隔在中间。”婉儿说。“殿下看得见帘外的人,帘外的人看不见殿下。但婉儿知道殿下在里面。知道,便够了。”
风从太液池上吹过来,把婉儿的声音送进太平的耳朵里。太平没有说话。她把最后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婉儿,一半放进自己嘴里。
糕很甜。
桂花很香。
垂拱元年的春天,就这样过去了。
这一年的夏天来得很快。五月未过,长安城便热得像一只蒸笼。宫中的冰窖从四月就开始取冰,各殿每日按例供应。太平殿中的冰,照例是双份的——不是武后特赐,是婉儿每日把自己的那份匀了一半出来,放在太平殿中的冰鉴里。她做这件事时从不当着太平的面。只是每日清晨,在太平起身之前,把自己房里的冰搬到太平殿中,倒进冰鉴,然后悄悄退出去。
太平发现了。
发现的那一日,她起得比平时早。推开寝殿的门,正看见婉儿抱着一个小铜盆从廊子那头走过来。盆里装着半盆冰,在晨光里冒着冷气。婉儿看见太平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走过来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太平问。
“冰。”婉儿说。
“我问的是,你抱着你的冰,往我殿里走,是什么意思。”
婉儿把铜盆放下,直起身。她的手指被冰盆冻得发红,指尖微微蜷着。
“殿下畏热。”她说。“我畏寒。”
太平看着她发红的指尖。
“你的手。”她说。
婉儿把手往袖子里缩。太平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腕。把那只手从袖子里拉出来,翻过来。掌心朝上,指尖是红的,指腹冰凉。手心里那三道纹路,被冻得格外清晰。生命线很长,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。
“畏寒的人,手不会把冰盆抱得这样紧。”太平说。
婉儿没有挣。她的手躺在太平的掌心里,像一只冻僵的鸟。
“我的房里有穿堂风。”她说。“比殿下殿中凉快。”
太平看着她。婉儿说这句话的时候,睫毛垂着,在下眼睑投一小片阴影。阴影在微微颤动。
“宋尚仪。”太平扬声道。
宋尚仪从廊子那头过来。“殿下。”
“从今日起,殿中的冰按三份领。一份我的,一份婉儿的,一份书房的。”
宋尚仪看了婉儿一眼,应了一声,退下去了。
婉儿站在原地。她的手腕还被太平握着。太平的掌心很暖,暖意从腕部的皮肤一点一点渗进去,沿着血脉往上走。
“殿下不必——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太平说。
她松开婉儿的手腕。婉儿把手收回去,拢进袖中。那只手在袖子里慢慢蜷起来,指尖抵着掌心。掌心是温的。太平握过的地方。
“以后,”太平说,“想把自己那份冰给我的时候,直接给我。不必偷偷摸摸。”
她转身走回殿中。走到门口时,停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