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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暗流 (2/5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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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殿下这几日,”薛绍把空碗放下,“睡得好吗。”

婉儿接过碗,放回食盒里。“不好。”

薛绍没有问为什么。他看着婉儿,目光很安静。那种看,不是审视,不是关切,只是看见。婉儿垂着眼睫收拾食盒,把碗盖合上,把调羹放在碗盖上面。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指很稳,和平时一样。但薛绍看见,她把调羹放在碗盖上之后,手指在勺柄上停了一瞬。那一瞬很短,短到旁人不会注意。但薛绍注意了。

“你在担心什么。”他问。

婉儿的手指从调羹上收回来,拢进袖中。她没有立刻回答。窗外秋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,一片叶子贴在窗纸上,像一只伸开的手掌。叶子的影子落在婉儿的手背上,明明暗暗。

“殿下在珠帘后站得越来越久了。”她说。

薛绍没有说话。

“武后每日留她议事,议的什么,殿下回来从不说。”婉儿的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。“她不说的,便是危险的。”

薛绍靠在榻上,看着婉儿。婉儿的眉头微微蹙着,眉尾那一道远山眉的弧度,在眉心处拧成了一个很轻的结。

“你怕殿下变成武后。”薛绍说。

婉儿擡起眼。

“不是怕她变成武后。”她说。“是怕她在变成武后的路上,把自己弄丢了。”

薛绍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窗纸上那片梧桐叶的影子从婉儿的手背移到了她的膝上。他伸出手,把案头花瓶里的一枝月季取出来。月季是今早新剪的,花瓣上还带着露水。他拈着花枝,看了一会儿,然后递给婉儿。

“这枝月季,今早剪的时候,切口我留了半寸。”他说。“留半寸,是让它有余地。水从切口渗进去,沿着花茎往上走,走到花瓣。半寸够了。”

婉儿接过花枝。切口果然留了半寸,平整干净。花茎的断口处渗出一点点汁液,沾在她指尖上,凉凉的。

“殿下不是月季。”薛绍说。“她不需要别人替她留余地,她自己会留。”

婉儿低头看着手中的月季。花瓣是淡粉色的,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朱红,像画师在宣纸上勾的最后一笔。她把花枝轻轻转了转,露珠在花瓣上滚了滚,没有落。

“但如果有一天,”她说,“她忘了留呢。”

薛绍看着她。

“那便你替她留。”

婉儿的手指在花枝上停住了。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,把贴在窗纸上的梧桐叶吹走了。叶子的影子从她膝上消失了,只剩下日光——干干净净地照着她的裙摆,照着她握着月季花枝的、微微发抖的手指。

“我?”她说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花。

薛绍没有回答。他把空了的食盒往婉儿的方向推了推。

“粥很好,”他说。“明天还熬吗。”

婉儿从薛绍殿中出来时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
她沿着廊子往回走。手里还握着那枝月季。花瓣上的露珠已经干了,但花还是鲜灵的——切口留了半寸,水走得上来。她走过太液池边时,停下来。池边的梧桐落了大半的叶子,剩下的在夕阳里金红金红的,像烧着了。池水被晚风吹皱,把夕光揉碎了,铺成满池碎金。

她站在池边,低头看着手中的月季。

“那便你替她留。”

薛绍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和他说“粥很好”是一样的。他不是在托付什么,只是在陈述。像他陈述花枝的切口该留多长。像他陈述殿下的字骨架是好的。

婉儿把月季举起来,对着夕光。花瓣被照得几乎透明,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脉络——从切口开始,沿着花茎往上,分叉,再分叉,最后汇聚到每一片花瓣的边缘。那是水走的路。

她把花枝放下来,轻轻插在自己发间。

然后她继续往回走。

太平这一日回来得比平时晚。武后留她议的,是李唐宗室的事。韩王、鲁王、霍王、纪王——这几个是高祖的儿子,论辈分是太平的叔祖父。他们在宗室中名望最高,门生故吏遍布朝野。武后问太平:这些人,该怎么安置。

安置。太平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,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声。像冰裂。

她跪坐在武后对面,双手放在膝上。武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不远不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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