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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暗流 (3/5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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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儿臣以为,”太平说,“封王而不予实权,厚禄而不假兵柄。让他们在封地安享富贵,不与朝政。”

武后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

“这是你自己的想法?”

“是。”

武后把面前的茶盏端起来,没有喝,只是捧着。茶汤的热气在她面前袅袅升起,把她的面容遮得有些模糊。“你大哥若在,会说不忍。你二哥若在,会说何必。你三哥若在,会说不敢。”

她把茶盏放下。

“你说的是‘不予’‘不假’。不是不忍,不是何必,不是不敢。是不给。”

太平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了。母亲把她的每一个字都掰开了揉碎了,放在四个兄长的话语旁对比。大哥的“不忍”是仁,二哥的“何必”是傲,三哥的“不敢”是怯。她的“不给”——是什么?

“你在想,你比他们狠。”武后说。

太平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“你没有。”武后说。“你只是比他们看得清楚。他们看见的是宗室,是叔祖,是血脉。你看见的是——兵权。封王而不予实权,厚禄而不假兵柄。你看见的是真正要命的东西。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这是你比我强的地方。”

太平擡起头。武后说这句话的时候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不是赞许,不是试探,不是敲打。只是陈述。像薛绍陈述花枝的切口该留多长。

“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”武后说,“还只看得见后宫。你已经在看兵权了。”
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,太液池的方向传来暮鸦的啼声,一声一声,像有人在敲一面哑了的鼓。

“但你要记住。”武后背对着她。“看得见兵权,和握得住兵权,中间隔着一条河。河里淹死的人,比岸上的人多。”

太平回到殿中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
书房里点着灯。婉儿坐在案侧,面前铺着纸,笔搁在笔山上。她听见脚步声,站起来。

“殿下。”

太平在案后坐下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坐着。烛火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,那一半在光亮里的,婉儿看见她的嘴唇抿得很紧。婉儿没有问。她把案角的茶盏端过来,放在太平手边。茶是温的,不烫不凉。

太平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茶是婉儿泡的——太平喝得出来。婉儿泡的茶,水温总是刚刚好。不是用温度量出来的,是用手背试出来的。她把茶汤倒进盏中之前,会先用手指贴着壶壁,感觉到那一种温——比体温高一点,但不烫手。那便是太平喜欢的水温。

“今日,”太平放下茶盏,“母后问我李唐宗室怎么安置。”

婉儿在案侧跪坐下来。

“我说,封王而不予实权,厚禄而不假兵柄。”

婉儿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
“母后说,这是她比我强的地方。”太平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“她说她像我这年纪,还只看得见后宫。我已经在看兵权了。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她说这话的时候,我在想——她是在夸我,还是在告诉我,她看我看得比我自己还清楚。”

婉儿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提起笔,蘸了墨,在面前的纸上写了两个字。

不给。

墨迹在纸面上洇开。“不”字的最后一捺收得很轻,像一声没有叹完的气。“给”字的绞丝旁写得格外清晰,一丝一缕,都分得开。

“殿下说得好。”婉儿说。

太平看着那两个字。婉儿的字,骨架还是开阔的,收笔处多出来的那一点什么,此刻格外明显。“给”字的最后一笔是一个点。婉儿把它点得很重,像一枚钉子。

“但殿下累。”婉儿说。“殿下的累,不是议政累的。是殿下每说一个字,都要在心里称过——称它会不会太重,会不会太轻,会不会被武后听出什么,会不会被朝臣听出什么。殿下称每一个字,便是在称自己的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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