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惊雷 (1/4)
惊雷
垂拱三年。夏。
这一年夏天,长安城的雷雨比往年都多。
每到午后,乌云便从终南山的方向压过来,一层一层地堆在宫城上方,把天光压成一种闷浊的暗黄。雷声从云层深处滚出来,由远及近,像有人在天上推着巨大的石碾。闪电把乌云撕开一道口子,白光劈下来,照亮整座含元殿的琉璃瓦——只一瞬,便又暗下去了。
太平怕打雷。
这件事没有人知道。连武后都不知道。太平从不在人前显出任何惧怕。朝堂上杀伐决断的镇国公主,被雷声吓得缩在锦被里——这件事若是传出去,她经营了多年的威仪便成了一场笑话。所以她藏得很好。雷雨夜,她把殿门关上,把窗子合紧,把所有能发出声音的东西都按住。然后她坐在榻上,背靠着墙壁,手指攥紧被角,等雷声过去。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嘴唇抿得很紧,下颌微微绷着——那是她紧张时才会有的姿态。她自己不知道。
婉儿知道。
发现这件事,是在垂拱三年夏天的第一个雷雨夜。那一夜太平批文书批到很晚,婉儿在案侧誊抄。窗外忽然亮了一下——闪电。太平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瞬。那一瞬很短,短到婉儿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。然后雷声滚过来。从终南山的方向,闷闷的,像一头巨兽在地底翻身。太平的笔尖又顿了一下。
婉儿擡起眼。太平低着头,目光落在文书上,面色如常。但婉儿看见,她握笔的手指——拇指和食指扣住笔杆的那个位置——指节是白的。不是握笔握的,是攥的。
婉儿没有说话。她低下头,继续磨墨。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,声音均匀,像太液池的水声。雷声滚过去,又滚过来。太平的笔尖没有再顿。但她的手指还是白的。
那一夜婉儿回到耳房后,没有睡。她坐在窗边,听着外面的雷声。闪电把窗纸照得一明一灭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时而清晰,时而消失。她想起掖庭的雷雨夜。掖庭的墙太高,雷声从高墙上方滚过去,像有人把一整车的石头倒在天井上方的天空里。她不怕。掖庭里没有什么值得怕的——最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,其余的便都只是声响。
但太平怕。婉儿想了一夜,想明白了。不是怕雷,是怕那一声之后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有。等第二声雷落下来的那个间隙,是最难熬的。太平一生都在等第二声雷——从武后立于珠帘之后的那一年就开始等了。她怕的不是雷,是等。
第二日,婉儿去太医院要了一味安神药。太医问做什么用,她说自己睡不好。药拿回来后,她缝进太平的枕芯里,和薛绍种的安神香草混在一起。她做这件事的时候,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下一个雷雨夜,太平批完文书回到寝殿时,殿中已经点上了灯。窗子关得严严实实,榻上的锦被铺得整整齐齐。枕芯微微鼓着,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很淡的药香——不是安息香,是另一种。更苦,更绵长。像雨后泥土的气息,又像晒干了的草药被雨淋过之后重新晒干的味道。
太平在榻边坐下来。窗外雷声滚过。她伸手摸了摸枕头。指腹感受到枕芯里那些细细碎碎的草药颗粒,隔着一层丝绵,像摸到了一颗还在跳动的、温热的心脏。
她没有问那是谁放的。
那一夜,雷响了很久。太平躺在榻上,面朝窗子的方向。闪电把窗纸一次又一次地照亮。她的手放在枕边,手指微微蜷着,但没有攥紧。药香从枕芯里一丝一丝地渗出来,把安息香的味道冲淡了。她闭上眼睛。雷声再响起来的时候,她的手指动了一下,但没有攥。
窗外的雨落了一整夜。
第二日清晨,雨停了。太液池的水涨了几分,池边的柳树被雨水洗过,绿得晃眼。几只麻雀在枝头抖着羽毛上的水珠,叽叽喳喳地叫。太平起身时,婉儿已经在书房里了。案上的墨是新磨的,浓淡合宜。茶是温的,不烫不凉。一切和平时一样。
太平在案后坐下。她看了婉儿一眼。婉儿正低着头整理今日要呈的文书,手指在纸页间翻动,和平时一样稳。眼下没有青影——至少比平时没有更多。
“昨夜,”太平说,“雷很大。”
婉儿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。“是。今早太液池的水涨了半寸。”
太平没有再说什么。她低下头,翻开面前的文书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案角。冰鉴里的冰开始慢慢融化,发出极轻的碎裂声。
这一年的夏天,雷雨一场接一场。每一场雷雨夜,太平的枕芯里都会多出一层新的草药。婉儿每隔几日便去太医院取一次药,每次取的都不一样——有时候是酸枣仁,有时候是柏子仁,有时候是远志。她把它们晒干、切碎、混在一起,缝进枕芯。她的手艺越来越好了。从前在掖庭时只会缝粗布衣裳,针脚歪歪斜斜的。如今她缝的枕芯,针脚细密匀称,不仔细看,看不出是手工缝的。
有一夜,雷声特别大。闪电把整座宫城照得雪亮,雷声几乎是紧接着炸开的——云层就在头顶上。太平躺在榻上,手指攥着被角,指节发白。窗外的风雨声大得盖住了一切。她听不见更漏声,听不见太液池的水声,听不见殿外值夜宫女的脚步声。只有雷。一声接一声,像天塌了。
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。
很轻。从廊子那头走过来。在殿门外停住了。
太平没有动。雷声滚过去。脚步声还在。不是值夜宫女——值夜宫女不会停,会走过去。这个脚步停下了,就停在殿门外。隔着一扇门。
太平从榻上坐起来。“谁。”
门外的声音很低。“是我。”
婉儿。
太平下了榻,赤着脚走到门边。殿门没有闩,她伸手一拉便开了。婉儿站在门外。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,外面罩着一件深色的披风——是太平那件月白色披风的另一件,尚功局后来照着样子做的。她的头发散着,垂在肩上,发尾微微有些潮。是被廊子里的雨气打湿的。
她手里抱着一卷东西。是一床薄褥子。
“殿下怕打雷。”她说。
不是问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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