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惊雷 (3/4)
“算。”
“写在纸上。”
太平怔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。那笑容很淡——眼角的笑纹先动,然后笑意才漫到眼睛里。和薛绍一样。和她自己从前不一样。从前她笑的时候,笑意是从眼睛开始的。如今是从眼角的纹路开始。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。也是婉儿留下的痕迹。
“你学我。”太平说。
“学殿下什么。”
“不放心。”
婉儿没有否认。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,但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那种碎掉的东西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安静的、近乎执拗的认真。
“殿下说的话,”她说,“婉儿都记着。但殿下太忙,说的话太多。有些话,殿下说过了,自己便忘了。婉儿不能忘。”
太平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松开婉儿,走到案边。案上有笔,有墨,有纸。墨是昨夜的,已经有些干了。她提起笔,在干墨上蘸了一点水,在纸上写下一行字。
婉儿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。
纸上写着——
“雷雨夜,非雷雨夜,婉儿可随时入殿。不必通传,不必等候。此约不废。”
底下是太平的本名落款:令月。
太平把笔搁下。墨迹慢慢干透。她把纸拿起来,递给婉儿。
“收好。”
婉儿接过来。她的手指捏着纸的边缘,捏得很轻,像怕捏碎了什么。纸上的字,一笔一划,她都认得——太平的字。落笔重,收笔轻。“令月”二字,收笔处多了一点什么。和从前不同。
她把纸仔细叠好,收进中衣的内袋里。内袋贴着她的心口。纸很薄,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——隔着衣料,贴着她的皮肤,像一个刚刚开始跳动的、很轻很轻的心跳。
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
雷声也停了。只有屋檐上的积水还在滴落,一滴一滴,敲在廊下的青砖地上。声音清脆,像有人在远处拨着筝弦。
天快亮了。
婉儿弯腰去收拾地上的褥子。太平按住她的手。“不必收了。”
婉儿直起身。
太平走到榻边,把榻上的锦被掀开一角。然后她看着婉儿。
“今夜你睡这里。”
婉儿站在原处。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。
“殿下——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太平说。但她的语气和平时说这四个字的时候不同。平时是硬的,像落子。今夜是软的,像铺开一床被子。
婉儿走到榻边。她在榻沿上坐下来,然后慢慢躺下。太平的被子盖在她身上,带着安息香和草药混在一起的气味。枕头上有太平头发的味道——很淡,淡到几乎闻不出来,但婉儿闻出来了。她把脸侧过去,埋在枕头里。
太平在榻的另一侧躺下来。
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手的距离。榻很大,睡三个人都够。但她们躺得很近。近到太平能感觉到婉儿身体的温度——从被子里透出来,从那一只手的距离里漫过来。近到婉儿能听见太平的呼吸——不是睡着了的那种绵长,是醒着的那种。一下,一下,很轻。
窗外,天光开始泛青。太液池上的晨雾慢慢升起来,把柳树、荷叶、水榭的飞檐都罩在一层薄薄的灰白里。早起的鸟儿开始叫了。先是远处的一只,然后是近处的另一只。一声一声,试探着,像在问——天亮了么。天亮了。
婉儿睡着了。
她的呼吸变得绵长。眉头松开了。人中处那颗淡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她的手放在枕边,手指微微蜷着——不是攥,是放松时自然的姿态。像一朵合拢的花。
太平侧过身,看着她。
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,把婉儿的面容照得很柔和。眉是远山眉,淡淡的。睫毛不长但密,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鼻梁的线条很柔,从眉心到鼻尖是一条流畅的弧线。嘴唇薄,唇角天生有一点上扬的弧度,睡着了也像是在微微含笑。人中处那颗淡痣,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