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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封禅 (5/6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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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知道。”

婉儿的三个“我知道”,一个比一个轻。轻到最后,像一片落在太液池水面上、被风吹着、既不沉下去也不漂走、只是静静浮着的叶子。

“我都知道。”她说。“但从掖庭到殿下殿中,从殿下殿中到珠帘后面——殿下走的路,婉儿愿意跟着走。不是因为殿下替婉儿选了。是因为殿下在。”

她的手在太平的掌心里轻轻合拢。

“殿下在哪里,婉儿便在哪里。”

太平没有回答。窗外的暮色终于彻底暗下去了。太液池上的晚雾散了,露出水面上一片细碎的星光。星光落在池水里,被微波揉成一池碎银。

这一夜,书房里的灯亮到很晚。太平批完了嵩山行宫的安置方案。婉儿在旁边把方案誊成正本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案上的舆图还摊着,嵩山的山川河流在烛火下起伏。第三处候选位置旁边,婉儿的字——“需新修山路一段,工费最大,工期最长。”底下添了两个字:“值得。”

墨迹已经干透了。

两个月后,四月。武后驾幸嵩山。

封禅的队伍从长安出发时,连绵了十几里。最前面是开路禁军,然后是鼓吹、仪仗、随行百官的车驾,然后是武后的銮驾,然后是太平的翟车。翟车后面,是薛绍的马车。再后面,是随行女眷和内侍的车队。婉儿在其中一辆青帷马车里。

这是婉儿第一次离开长安。马车驶出春明门时,她掀开车帘的一角,回头看了一眼。长安城的城墙在晨光里泛着灰蒙蒙的青。城楼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城墙下,送行的百姓挤在道路两侧,被禁军拦着,伸长脖子看封禅的队伍从面前走过。他们看不见车里的婉儿。婉儿看得见他们。

她放下车帘。

马车一路向东。出潼关,过洛阳,抵达嵩山脚下时,已经是四月中旬了。嵩山的春天比长安晚一些,山脚下的桃花还开着,粉白粉白的,从山道两侧一直铺到视野尽头。婉儿掀开车帘,看见远处的峻极峰隐在云雾里,只露出一个青灰色的尖顶,像一枚半埋在泥土里的古剑的剑柄。

行宫设在少室山下。太平选的位置,婉儿做的那份方案。

新修的山路从山脚一直蜿蜒到行宫门前,路面铺着新凿的青石,石缝里还带着錾子的凿痕。路两侧每隔一里设一个换马点,每个换马点有三名驿卒值守。这些,都是婉儿方案里的。她坐在马车里,车轮碾过她亲手规划的路面,发出辘辘的声音。声音很稳。

行宫不大,但安置得妥帖。武后的寝殿在最深处,太平的殿阁紧挨着。薛绍的住处靠近山溪,推窗便能听见水声——他睡眠不好,水声助眠。随行女眷和内侍的住处按品级排列,每一间屋子的朝向、大小、离水源的远近,婉儿都在图上标过。此刻那些线条和注文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屋子、实实在在的窗、实实在在的从厨房升起的炊烟。

婉儿站在行宫门前,看着这一切。山风从峻极峰的方向吹过来,把她的披帛吹起来,像一段浅青色的云。她伸手按住披帛,手指碰到料子——是太平殿中的料子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节处的茧几乎看不见了。

封禅大典在四月十八日。

那一日,嵩山从清晨开始便笼罩在云雾里。峻极峰的峰顶时隐时现,像一座浮在半空中的岛屿。封禅坛设在峰顶,坛分三层,按天、地、人三才而建。祭天的柴堆已经架好了,松柏的枝条混着香料,堆成一座小山。

武后穿着袆衣,头戴十二旒冕冠,沿着新修的山路一步一步走上峰顶。她的身后是太子李旦,再后面是太平,再后面是宗室百官。队伍在山路上蜿蜒,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。

婉儿站在太平身后。

不是跪着。是站着。

她穿着一件浅紫色的昭容服——封禅前一日,武后提前下了旨。昭容上官氏,随驾封禅。旨意下得突然,但没有人表示意外。武后要做的事,从来不需要铺垫。她只是在做。

婉儿穿着那身昭容服,站在太平身后半步的位置。山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,把太平的披帛也吹起来。两段料子在山风里交缠在一起,浅青和浅紫,分不清哪一段是谁的。

武后登上封禅坛。礼官高唱。柴堆被点燃。松柏的香气混着香料的气息,在山风中弥漫开来。火焰从柴堆中央窜起来,越来越高,把武后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。她站在火焰前面,背对着所有人,面对着嵩山群峰和无尽的云海。

那一刻,整个峻极峰上只有风声、火焰声、和礼官抑扬顿挫的祝祷声。没有人说话。没有人动。

婉儿站在太平身后,看着武后的背影。那个背影很小,站在巨大的封禅坛中央,站在燃烧的柴堆前面,站在嵩山群峰和云海之间,小得像一枚棋子。但就是这枚棋子,从长安城的感业寺里走出来,走到了太宗身边,走到了高宗身边,走到了珠帘后面,走到了这座嵩山的峰顶。她把整个天下都变成了她的棋盘。

婉儿忽然理解了太平说的“孤”。武后是孤的。她站在峰顶,身后是跪了一地的宗室百官,身边没有一个人和她并肩。太子跪着。太平站着,但隔着距离。满朝文武跪着,额头触地。她一个人站在最高处。

孤。

太平的手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。婉儿看见了——那只手的手指微微蜷着,像在握什么。不是紧张,是想要够到什么。

婉儿上前半步。

她的手指从袖中伸出来,轻轻碰了碰太平的手背。只碰了一下。很轻,轻到山风一吹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太平的手指松开了。

她没有回头。但她把手往身后移了移,手背贴着婉儿的手背。山风把她们的袖口吹起来,遮住了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相触。

火焰还在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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