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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如月 (1/6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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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月

永昌元年。正月。

武后改元永昌。这个年号是她亲自拟的。永昌——永远昌盛。不是“垂拱”那样藏着掖着的姿态,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天下人:这把椅子,我要坐稳了。

改元诏书是婉儿拟的。太平呈给武后时,武后看了一遍,在“永昌”二字上停了停。

“这两个字,你写的?”她问。

“上官昭容拟的稿。”太平说。

武后点了点头。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。但诏书原文未改一字地发了下去。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。

婉儿在含元殿的偏殿里得知这个消息时,正在誊抄明日要发往各州的改元诏副本。笔尖在“永昌”二字上停了一瞬。墨渗进纸里,洇出一个小小的圆。她看着那个圆,忽然想起祖父。

上官仪被处死那年,她还在襁褓中。后来在掖庭,母亲偶尔会提起祖父——不是在回忆,是在梦里。母亲半夜惊醒,嘴里喊的是“父亲”。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睡在旁边的婉儿能听见。母亲白天从不提祖父。掖庭的墙太薄,话传出去便是祸。但婉儿从母亲那些压低的梦呓里,一点一点拼出了祖父的样子——他写字时手腕悬得很高,他写诗时喜欢用“清”字,他被贬出京那一年在彩书砚上磨了一整夜的墨,写给祖母的信里说“蓟北的冬天比长安长”。

祖父是反对武后的人。他劝高宗废后,奏疏是他亲笔写的。那些字,每一笔都是刺向武后的刀。刀断了,持刀的人死了。他的孙女如今替武后拟改元的诏书。

婉儿把笔搁下。窗外,太液池冻得很结实。冰面上有几个小内侍在扫雪,扫帚划过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。她把手拢在嘴边呵了一口热气。手指是凉的。正二品昭容的俸禄里包括炭例,她的房中不再像掖庭那样冷了。但她的手还是会凉。握笔的手,一到冬天便暖不过来。

她把笔重新提起来,继续誊抄。“永昌”二字,她写了一整日。每一遍都不一样。起初是工整的,和平时拟诏的字一样——端方,规矩,没有破绽。写着写着,笔画开始变了。“永”字的那一点,她越点越重。“昌”字的两个“日”,她越写越开。像一个人把一扇门推开,再推开,推到门轴发出响声。

写到天色暗下来时,纸上的“永昌”已经不像拟诏的字了。像她自己。骨架还是开阔的,收笔处那一点什么——不是等,是推。把门推开。

宋尚仪来送晚膳时,看见案上堆着厚厚一叠纸。每一张纸上都写着同样的两个字。她没有问,把食盒放下便退出去了。走到廊下时,她轻轻叹了口气。

正月十五。上元节。

武后在含元殿赐宴。宗室百官都到了。太平坐在武后右侧,李旦坐在左侧。婉儿坐在太平身后——不是站着,是坐着。昭容的身份让她有了一个座位。虽然那座位在太平身后半步,比她矮一截,但终究是坐下了。

宴席上觥筹交错。武后今日心情很好,多喝了几杯。她的酒量一向好,但今夜眼尾微微泛红,笑起来的时候少了白日里那种掂量的意味,多了几分真。她甚至讲了一个太宗朝的旧笑话——讲太宗有一回微服出宫,在长安街头吃了一碗馄饨,吃完才发现没带钱,把腰间的一块玉佩押给了摊主。后来摊主拿着玉佩去当铺,当铺报了官,官府报到宫里,太宗才想起来那块玉佩是先帝赐的。

满殿的人都在笑。太平也在笑。但她的笑意没有到眼底。她端着酒盏,目光越过酒盏的边缘,落在殿中的某一处。

李隆基坐在那里。

他是李旦的儿子,太平的侄儿,今年不过十岁。他坐在一群皇孙中间,穿着绛红色的小袍,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,露出一张轮廓初显的脸。眉骨高,眉尾微微上挑。眼睛极黑,看人时目光很定——那种定,不像十岁的孩子。像一把还没有开刃的刀。

他也在看太平。

隔着满殿的觥筹交错,隔着笑语喧哗,隔着武后讲笑话时满殿人附和的声浪。姑侄二人的目光碰在一起。李隆基没有躲。他端着面前的一小杯酪浆,对太平遥遥举了一下。姿态很端正,手腕很稳。

太平回举了一下酒盏。

那一瞬很短。短到殿中大约没有人注意到。但婉儿注意到了。她坐在太平身后,看不见太平的表情,但看见太平举起酒盏时,袖口微微滑落,露出手腕——手腕上的脉搏在跳,比平时快。

宴散后,太平没有直接回殿。她沿着太液池走了一圈。池上的冰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,扫过的雪堆在池边,像一排白色的浪。她走得很慢。靴子踩在雪地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

婉儿跟在她身后。

“你看见了。”太平说。

“看见了。”

“他才十岁。”

婉儿没有说话。太平停下来,面对着太液池。月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亮。眉骨、鼻梁、下颌的线条,在月光里像刀裁出来的。但她的眼睛里有婉儿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怕,是一种很深的、很安静的忧虑。像一个人站在岸边,看见远处的海面上涌起一道黑线。还远,还听不见声音,但知道那是什么。

“母亲像他这么大的时候,在做什么。”太平问。

婉儿想了想。“武后十岁时,父亲去世,寡母带着她投奔亲戚。寄人篱下。”

“我十岁的时候,在做什么。”

“殿下十岁那年,太子弘纳妃。殿下在太液池边看海棠。”

太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大哥纳妃。海棠。她记得那年的海棠开得极盛,花瓣落在水面上,把半个池面都染成了浅红色。大哥还活着。二哥还活着。三哥还是周王,四哥还是殷王。她以为那样的春天会有很多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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