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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如月 (2/6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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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十岁,”太平说,“已经会在宫宴上隔着满殿的人看我。不是看姑母,是看对手。”

风从太液池上吹过来,把池边的雪末卷起来,扬在月光里。细雪纷纷,像有人把一捧碎玉撒向空中。

婉儿上前一步,和太平并肩站着。她的肩头轻轻碰着太平的肩头。

“殿下怕吗。”她问。

太平没有回答。过了一会儿。

“怕。”她说。

只有一个字。很轻。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了。但婉儿听见了。这是太平第一次对她说“怕”。不是怕雷,不是怕等,是怕一个人。一个十岁的孩子。

婉儿的手从袖中伸出来,握住了太平的手。太平的手很凉。在雪地里走了这么久,手指冻得发白。婉儿把那只手拢在自己的两只掌心里,轻轻搓着。搓了很久。久到太平的手指开始回暖,久到池面上的月光从蓝白转为银白。

“殿下教他下过棋吗。”婉儿问。

太平怔了一下。“没有。”

“那殿下知道他的棋路吗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婉儿把太平的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月光下,太平的掌纹清晰如刻。生命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,又深又长。和婉儿自己的一模一样。

“他知道殿下的棋路吗。”

太平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知道。”

“那便扯平了。”婉儿说。她把太平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,把那只回暖的手轻轻放回太平的袖中。“殿下今夜看见的,是他想让殿下看见的。他十岁,已经知道在宫宴上让人看见他想让人看见的东西。这是他的长处。也是他的短处。”

“短处在哪里。”

“太早让人看见,便是太早让人防备。”婉儿的声音不高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“真正的棋手,不下让人看见的棋。”

太平看着婉儿。婉儿的眉眼在月光下很淡,远山眉几乎融进了夜色里。只有眼睛是亮的——那种亮,不是锋芒,是沉在潭底的石子在月光下泛出的那种光。不刺眼,但你看了一眼,便会想看第二眼。

“你从哪里学的这些。”太平问。

婉儿垂下眼睫。雪末落在她的睫毛上,化成一粒极小的水珠。“从掖庭,从殿下殿中,从珠帘后面。从殿外廊下等殿下的那些时辰里。”

她擡起眼。

“殿下忘了,婉儿在殿下庇佑的暗处待了很多年。暗处的人,看得见光里的人。光里的人,看不清暗处。”

太平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出手,把婉儿睫毛上那粒水珠轻轻拭去。

“你现在不在暗处了。”她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在光里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在光里的人,也会被暗处的人看见。”

婉儿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那一弯很浅,浅到月光下几乎看不出来。但太平看出来了。和那夜水榭里一样,和更早以前在掖庭的中庭里婉儿念完《彩书怨》擡起眼时一样。那是一种太平用了很多年才学会辨认的表情——不是笑,是把什么很重的东西,轻轻地放下了。

“被看见,”婉儿说,“便被看见吧。”

正月过后,春天来得很快。

太液池的冰在二月中旬就化尽了。柳树抽出新芽,荷钱又从水底冒出来,圆圆的小叶子贴着水面,比去年更多了。薛绍在花坛里忙了一整个春天。他把去年冬天冻死的几株芍药挖出来,换了新土,重新栽了。太平有时站在廊下看他干活。他的动作比从前慢了一些——蹲下去的时候膝盖会先弯一下,像在试探。站起来的时候,手会扶着花坛的石沿。但他剪花枝的手还是稳的。切口还是半寸。水还是走得上。

有一日黄昏,太平从含元殿回来,经过花坛时,看见薛绍蹲在那里,旁边站着婉儿。婉儿手里拿着花剪,正在剪一枝白芍药。她的手法和薛绍一模一样——先找叶芽,再定切口的位置,下剪。刀刃咬住花枝,用力,断了。切口平整。

薛绍在旁边看着,没有说话。婉儿把剪切来的花枝递给他。他接过来,看了看切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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