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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血色 (1/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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血色

永昌元年秋,徐敬业在扬州起兵。

消息传到长安时,武后正在明堂与群臣议事。信使一路换马不换人,从扬州到长安跑了七天七夜,马跑死了三匹。他跪在明堂的砖地上,呈上军报时手抖得握不住卷筒。武后命人接过军报,展开,看了一遍。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脸上,但她脸上什么都没有。

她把军报合上,只说了一句话。

“骆宾王替他写的檄文,写得不错。”

满殿死寂。

那篇檄文在数日之后传到了长安。传抄的人把它抄在纸上,抄在绢上,抄在墙壁上,抄在各坊的酒肆和驿站的柱子上。没有人能禁得住。文本像长了翅膀,飞过一座又一座城池。骆宾王在那篇檄文里历数武后的罪状——杀姊屠兄,弑君鸩母,陷太子于非命,幽诸王于别宫。“一抔之土未干,六尺之孤何托”——这两句像两把淬了毒的匕首,刺进每一个读过它的人心里。

婉儿是在太平殿中读到这篇檄文的。

宋尚仪把一份抄本带进来时,面色是白的。婉儿接过来,展开。纸很糙,是驿站用的那种麻纸,墨是锅底灰兑水写的,笔画之间有匆忙的痕迹。抄写的人显然是在极紧张的状态下一笔赶一笔——有些字的收笔处墨迹拖出了长长的尾巴,像一个人被拽着往前走时脚底磨出的血痕。

她从头读到尾。读到“陷太子于非命”时,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。太子。李弘。死时二十四岁。婉儿那时还在掖庭,不知道太子是怎么死的。后来在太平殿中,从太平的沉默里、从武后偶尔提起李弘时的语气里、从宫中老人欲言又止的神色里,她一点一点拼出了那个轮廓。那轮廓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。

她继续往下读。读到“一抔之土未干,六尺之孤何托”时,她的手指又停了一瞬。高宗驾崩不到两年,这句是在说——先帝坟上的土还没干,他的儿子已经无人可托了。

婉儿把檄文读完,合上。擡起头时,看见太平正看着她。太平的目光很安静,和平时一样。但婉儿的目光落在太平的眼角——那道纹路比平时深。不是笑纹,是另一种。像刀痕。

“写得如何。”太平问。

婉儿把檄文放在案上。“骆宾王的字,婉儿没见过。但他的文章,婉儿今日见识了。”

“我问的是写得如何。”

婉儿沉默了一瞬。“好。”

“好在哪里。”

“每一刀都砍在骨头上。不是砍皮肉。是砍骨头。”婉儿的手指在檄文上轻轻划过,停在“一抔之土未干”那一行。“这两句,会流传。传到徐敬业败了之后,传到扬州城破了之后,传到所有起兵的、没有起兵的、想起而不敢起的人心里。武后能杀徐敬业,能杀骆宾王,能杀所有在檄文上署名的人。但杀不掉这两句。”

她擡起眼。

“殿下问婉儿写得如何,婉儿说好。但好的文章,不一定是真的。”

“哪一句不是真的。”

婉儿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的目光落在“陷太子于非命”六个字上。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出手,把自己方才读到那里时停在纸面上的那根手指轻轻收回来,拢进袖中。

“婉儿不知道。婉儿那时候在掖庭。”

这是她第一次对太平说谎。

太平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婉儿没有回避太平的目光,也没有迎着。她垂着眼睫,看着案上那篇檄文。骆宾王的字她确实没见过,但骆宾王的刀法她认得。每一刀都砍在最致命的地方,是因为砍刀的人也在那致命的地方站过。不是站在受害者的位置,是站在看着受害者死去、却什么也做不了的位置。

婉儿在掖庭站了十四年。她认得这种刀法。

“你在掖庭的时候,”太平说,“听说过什么。”

婉儿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。她听说过。掖庭的墙虽然高,但墙根下流着的闲言碎语比太液池的水还多。掖庭的罪妇们,有的是因为丈夫站错了队,有的是因为儿子跟错了人,有的是因为自己的一句话、一个眼神、一次不合时宜的沉默。她们在墙根下洗衣、缝补、舂米,嘴里交换着从各宫各殿流出来的消息。那些消息在传播的过程中被挤压、被扭曲、被添油加醋,但骨头是真的。

婉儿听说过李弘是怎么死的。不是病死的。

她从来没有对太平提起过一个字。

“婉儿听说,”她开口了,声音很低,“太子弘死前,吐了很多血。太医说是痨病。但掖庭的人说,痨病吐血不是那种吐法。痨病的血是咳出来的,一丝一丝。太子吐的血是一口一口。像被人从里面捅了一刀。”

书房里安静了。窗外,太液池的荷叶已经枯黄了,边缘卷曲着,像被火烧过。几只寒鸦落在枯荷的茎秆上,把茎秆压得弯下去,弯到几乎要折断。

“掖庭的人还说,”婉儿的声音更低了,“太子死前,武后去看过他。武后进去的时候,太子还醒着。武后出来的时候,太子已经不会说话了。前后不到半个时辰。”

她的手指在袖中攥成了拳。

“这些话,掖庭的人说了很多年。婉儿听了,记了,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。因为婉儿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。婉儿那时候还小,分不清哪些是恨,哪些是真相。后来婉儿长大了,能分清了,却不想分了。因为无论是真是假,太子都活不过来了。殿下的大哥,活不过来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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