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血色 (2/4)
她擡起眼。眼睛里没有泪,只有一种很深的、近乎黑色的疲惫。
“婉儿今日对殿下说谎了。婉儿说不知道。婉儿知道,至少知道掖庭流传的那个版本。婉儿不说,不是怕殿下难过。是怕殿下信了之后,去找武后对质。殿下不会对质,殿下只会把这件事吞下去。像殿下吞下所有的事一样。婉儿不想让殿下再多吞一件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发颤。
“但婉儿说谎了,婉儿对殿下说谎了。”
太平从案后站起来。她走到婉儿面前,跪坐下来。两个人膝盖碰着膝盖。太平伸出手,把婉儿攥成拳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。婉儿的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道红印,深深浅浅,像被猫抓过。她把婉儿的掌心贴在自己掌心上。
“你在掖庭听到的,”太平说,“是真的。”
婉儿的手指在太平掌心里僵住了。
“大哥死前,母后确实去过。去过之后,大哥确实不会说话了。”太平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。“不是母后杀了他。是母后让他不要再说话。”
婉儿看着太平。太平的眼睛里没有泪。和李弘死的时候一样,和薛绍在芍药圃里剪花枝的时候一样,不增不减。
“大哥临终前,一直在替裴炎求情。他说裴炎忠心,愿以性命担保。母后说,你是太子,你的性命不能担保在任何人的忠心上。大哥说,那我便不做这个太子了。”太平的手指在婉儿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。“母后说,你不做太子,你的兄弟就要做。你替他们想过吗。”
婉儿看见太平的喉头动了一下。
“大哥说,想过了。三弟比我适合。母后说,你三弟既软且躁。大哥说,那母亲来做。”
太平的声音停住了。窗外的寒鸦叫了一声,从枯荷上飞起来,翅膀扇动的声音扑棱棱的,像有人在抖一匹旧绸。太平的目光落在婉儿身后窗格投进来的光斑上。
“母后没有回答。大哥便一直说。说母亲比任何人都适合,说母亲的手腕比父亲稳,说母亲的心比父亲狠——但狠不是坏事,这天下需要一个狠的人。大哥说了很多。说到最后,血从嘴里涌出来。不是咳出来的,是一口一口地涌。”
“母后坐在他榻边,拿帕子替他擦。擦完一块,换一块。换到第三块的时候,大哥的手握住了母后的手腕。说了一句——母亲,儿臣不疼。”
婉儿的眼泪落下来了。无声地,从眼角滑下来,滴在太平的掌心里。温热的。
“那是大哥说的最后一句话。”
太平把婉儿的手合拢,把自己的手也合拢。两个人的手指交握着,掌心里是婉儿的泪。
“掖庭流传的版本,说母后杀了大哥。不是。母后没有杀他。母后只是让他说完了想说的话。那些话,大哥憋了二十四年。说完了,血便涌上来了。太医说,是痨病。也许真的是痨病。也许是一个人把憋了一辈子的话说出口之后,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就断了。”
婉儿把太平的手拉起来,贴在自己脸上。她的脸是湿的,太平的指腹碰到那些泪痕时微微颤了一下。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。窗外枯荷折断的声音传进来,很脆,像一根极细的骨头被人从中间撅断。
徐敬业的叛军在十一月被平定。
从起兵到败亡,前后不到三个月。徐敬业在败逃途中被部下所杀,首级装在匣中送入洛阳。他的兄弟、部将、幕僚——包括骆宾王——或死于乱军,或被俘处死,或不知所终。那篇檄文成了骆宾王的绝笔。
武后下令将徐敬业的头颅悬挂在洛阳城门上,示众七日。
第七日,婉儿独自去了城门。
她是微服出宫的,只带了一个小内侍。城门下来来往往的人很多,有挑担的小贩,有牵着孩子的妇人,有从城外赶着牛车进城的老农。他们从城门下经过时,有的会擡头看一眼那颗悬挂的木匣,有的不。看的人脸上没有太多表情——不是麻木,是这几个月里看过太多人头了。城门上挂过裴炎旧部的,挂过宗室子弟的,挂过边将的。现在挂了徐敬业的。人头的面孔换了一茬又一茬,城门还是那座城门。
婉儿站在人群里,仰起头。木匣悬在高处,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她看不清匣中人的面容,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。那人死前大约没有闭眼——匣子朝下的那一面洇出一小片深褐色的痕迹,是干涸的血。
她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久到身边的小内侍忍不住轻声催促,久到城门口进出的人换了好几拨。她站着,仰着头,看着那颗人头。
骆宾王不在里面。没有人知道他是死了还是逃了。有人说他死在乱军之中,有人说他削发为僧,有人说他隐姓埋名活到了很多年后。武后下令搜捕,没有搜到。那颗悬在城门上的人头不是他的,但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以为那是他的。因为武后说那是他的。武后说谁是骆宾王,谁便是骆宾王。
婉儿终于低下头。她转身往回走时,小内侍看见她的面色白得像纸,但步子很稳。回到太平殿中,婉儿在书房里坐了很久。没有写字,没有看书,只是坐着。面前案上铺着一张空白的纸,笔搁在笔山上。墨是昨夜的,已经干了。她没有磨新墨。
太平从含元殿回来时,看见她还那样坐着。窗外的暮色已经把书房染成了灰蓝色,婉儿的面容隐在暗处,只有人中处那颗淡痣被最后一缕天光映着,像一粒极小极小的、被遗忘在宣纸上的墨点。
“你去看城门了。”太平在她对面坐下。
婉儿没有否认。
“看见了什么。”
“匣子。风。血干了之后洇在木头上的印子。”
婉儿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但她的手放在膝上,大拇指在轻轻摩挲食指的指节——那里曾经有一片最厚的茧。太平看着那只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