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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血色 (4/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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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手指从太平眼角移开,顺着太平的眉骨慢慢划过去。从眉峰划到眉尾,从眉尾划到太阳xue。像在描一幅刻进骨头里的舆图。

“殿下后悔的不是没有告诉他。殿下后悔的是,自己变成了会写这种信的人。”

太平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“殿下在铜匦里投下那封信的时候,手抖了。殿下的手抖,不是因为怕。是因为殿下知道——从那一刻起,殿下和武后走在了同一条路上。”

婉儿的手停在太平的太阳xue上。她感觉到那根血管在指腹下跳动。一下,一下。比平时快。

“但殿下和武后不同。武后走那条路,走了几十年,走到最后把恨磨成了刀。殿下走到半途便停下来了。不是走不动,是殿下不想走了。殿下把手里的刀放下了。”

黑暗中,婉儿的声音像太液池的水,不疾不徐,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。

“殿下放下了刀,拿起了笔。殿下在铜匦里投信时手抖,是因为殿下还握着刀。后来殿下不投了。殿下只批奏疏,只算粮草,只站在珠帘后面看。殿下把手从刀柄上移开,移到了笔杆上。殿下的手便不抖了。”

太平的额头抵着婉儿的额头。她的呼吸拂在婉儿的人中处,那颗淡痣在黑暗里看不见,但她知道它在那里。她闭着眼睛也能指出它的位置。

“你怎么知道我后来不投了。”

“因为婉儿每日誊抄铜匦密奏。通玄格里的每一封信,婉儿都经手。殿下的字,婉儿认得。殿下的‘点’落笔重,收笔也重,像一枚钉子。殿下只投过那一封。后来铜匦里再没有殿下的字。”

婉儿的手从太平太阳xue上移下来,落在太平的锁骨上。隔着衣料,她能感觉到那根锁骨的形状。和她的不一样。太平的锁骨是平的,像她的“平”字上面那一横。

“殿下只投了一封。那一封,殿下记了一辈子。”

“因为那一封就够了。”太平的声音闷闷的,从婉儿的颈侧传出来。“一封便让程务挺对天发了十几年誓。一封便让我知道了刀有多重。够了。”

婉儿把太平的头按在自己肩上。太平的头发散着,发丝凉凉的,带着含元殿廊下风的气息。婉儿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,从发根慢慢梳到发尾。和太平在蒲州槐树下替她梳头时一样,和武皇在长生殿里让她梳头时一样。

“殿下的刀放下了。殿下的笔还握着。殿下用笔守住了朔方,守住了边塞,守住了程务挺手里的三万边军。殿下守住了武皇的天下,也守住了自己的心。”

太平的手臂在婉儿腰间收紧了。

“我的心是你替我守住的。”

婉儿的下巴搁在太平的发顶。窗外太液池的水声在夜里流淌。枯荷折断了又怎样,根还在泥里。春天来了会再长。

“婉儿的手是殿下捂热的。殿下把婉儿从掖庭的泥地里拉起来,婉儿便用这双手替殿下守了一辈子。殿下守住天下,臣守住殿下。”

黑暗中,婉儿的声音像更漏,一滴一滴落进太平的耳朵里。

“殿下投那封信时手抖了。抖过了,便不抖了。殿下后悔了。后悔过了,便不悔了。殿下变成了会写那种信的人。变过了,便变回来了。殿下的路比武皇走得曲折,但殿下没有走丢。因为殿下每次快走丢的时候,都会停下来——等婉儿跟上来。”

太平从婉儿肩上擡起头。黑暗中两个人面对面跪坐着,膝盖碰着膝盖。婉儿看不见太平的脸,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。和掖庭初遇那日一样,和明堂落成那日一样,和铜匦投书那夜一样。

“你跟上来做什么。”

“替殿下暖手。”

婉儿把太平的手从她腰间拉过来,合在自己掌心里。太平的手是凉的。在含元殿站了一整日,看了无数奏报,听了无数句含着刀子的话。手凉了。婉儿把那只手贴在自己心口。隔着衣料,心跳在掌心里跳动。一下,一下。和太平的心跳同一个节奏。

“殿下的手凉了。婉儿替殿下暖着。暖热了,殿下便不会握刀了。”

太平的手指在婉儿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。和从前每一次一样。和雷雨夜殿门外一样,和掖庭初遇时婉儿跪在泥土地上念完诗擡起眼时一样。

窗外,太液池的枯荷又折断了一枝。声音很轻,像一声被咽下去的叹息。但根还在泥里。春天会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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